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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我的手抓饭

发布: 2007-8-05 23:26 | 作者: 田兴明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538次

贵州施秉县委宣传部     田兴明

    每年的春节,我总是要回故乡去,那是一个坐落在黔东南清水江边的苗族村落,很遥远,下了火车要坐班车,下了班车还要爬一个小时的山路。

    不知道为什么,每年春节到来之时,总是按捺不住那份归家的念头,或许是在思念家中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或许是怀念那每年一次的手抓饭——我的年夜饭。

    春节的欢乐,铭刻在了童年的记忆里。新衣裳、放鞭炮、年夜饭、啃鸡腿……

    山寨里一年的最后一天,总是显得特别的忙。

    大锅里,煮着刚宰下的鸡、鸭、鹅和黄灿灿的腊肉,水开始沸腾起来,冒着香喷喷的热气,母亲又住灶炕里添了一大把柴。父亲在大门两侧贴上崭新的对联后,又将房前屋后清扫得干干净净,把一些平常杂乱着堆放的木柴摆放得整整齐齐,在准备着迎接新年的到来。我和弟弟拿着从菜园里割来的大白菜和葱蒜到江边去洗,但大白菜只能是在春节里吃,苗族人家的年夜饭的桌子上,除了大块大块的肉外,还是肉。苗族过年可以没有鸭和鹅,但鸡是一定不能少的,再穷的人家,也都得在过年的时候杀一只鸡,鸡血用来祭祀祖先,鸡腿分给小孩子们,所以得到一只鸡腿,也是每个苗族儿童在大年这一天的一个愿望,那将会是在伙伴面前炫耀父母疼爱自己的资本。

    大锅里的肉都煮熟了,母亲用竹筷捞出来放在一只盆里,父亲在干净的案板上将每只鸡、鸭、鹅的脑壳切下来,那是属于老人的,苗族人家总是把鸡脑壳留给老人,表示对老人的敬重。父亲将切下来的大块大块的肉摆放在饭桌上,另外用一个碗装着鸡脑壳、鸡肝和几块肉,然后喊母亲盛来了一碗蒸熟了的糯米饭,还拿了两个酒杯和一瓶酒,父亲把这些全摆在一张小凳上,抬到了大门外,我和弟弟早已把香火点燃,插在堂屋的神龛前。父亲在门外念念有词,小时候我曾很特意地仔细听,想知道父亲拿一张小凳摆着酒、肉、饭,嘴里不停地在念什么?可好几年都没能听清楚,长大后才模糊地知道了一些,大意是说:“祖先们啊,从四面八方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吧,让大家聚在一起。祖先们啊,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保佐您们的子孙后代平平安安。”念毕,父亲把酒杯里的酒朝空中一洒,并掐了几块肉和几团饭,放在地上,大概是留给祖先们吃的吧。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些已远去的先人们,他们真的会在父亲的召唤中回来吗?大约会吧,因为那支支点燃的香,袅袅的青烟,飘荡着向上,向上,朝着祖先们住的地方飞去。

    在大门外召唤了众多的祖辈之后,父亲将小凳和上面的酒、肉、饭全部移到神龛前,并向神龛敬了两杯酒,父亲说,得把祖先们带进屋里来,外面太冷了。苗族人家相信,祖宗的神灵一直与活着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祖先们都能看得到、听得见。在父亲拜祭祖宗之时,弟弟把一串长长的鞭炮绑在了竹竿上,父亲说:“好了,可以放啦!”。弟弟伸手就点了火,“乒乒乓乓,咚咚隆隆……”山寨里,阵阵鞭炮声响彻山谷。

    放响了鞭炮,母亲端来了一大盆水,让我们每个人都洗手,还一再叮嘱要洗干净才能吃饭。苗族的年夜饭,是不能动用筷子的,只能用手,所以我称苗族的年夜饭是手抓饭。把手洗干净,擦干水后,一家人就围上了饭桌。饭桌上,是几大块鸡肉、几大块鸭肉、几大块鹅肉、几大块腊肉和几大碗糯米饭,父亲把鸡脑壳敬给爷爷,把鸡肝递给奶奶,把鸡腿送给弟弟,然后对我说:“你大了,就自己动手吧。”我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肉就撕啃起来。爷爷和父亲一边用手撕着肉吃,一边大碗大碗地喝着酒,这种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喝着喝着就会突然醉倒下去。他们边吃还边赞叹今年杀的这只鸡的眼睛特别明亮,预示着全家往后的生活肯定很顺利。母亲把一团米饭和一块肉递给奶奶,让奶奶慢慢吃。我和弟弟争抢着,我拿了一块鹅肉,他也迅速伸手抓了一块,他是担心等自己啃完鸡腿后桌上就没多少东西了,爷爷忙劝他说:“别慌,别慌,肉多得很,你们吃得下,明年我们再多杀一只鸡。”一家人,在大年里,就这样用手抓着饭,撕着肉,大碗地喝酒,畅快地抢争着,谈笑着。

    我问过很多童年的伙伴,为什么过年只能用手吃呢?他们都摇着头说不知道。于是我就去问奶奶,奶奶告诉我:“很久以前,苗族很少能吃到油,过年时用手吃,油就粘在手上,可以全部舔食干净。”我不能肯定奶奶的回答,我更不知道这是这个民族太贫穷了缘故,还是这个民族古老纯朴的节俭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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