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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千皱裙

发布: 2007-8-05 23:07 | 作者: 田兴明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471次


    知道姐姐要出嫁了,苗寨里的姐妹都来送她,迎亲的队伍天还没有黑就来到了寨子里,要在夜幕里将姐姐迎接走。母亲从箱底翻出一条千皱裙,围系在姐姐的腰上,高兴地说:“这条裙子,我做了四年 ,今天终于能给你穿上了。”母亲说话的神情,就像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姐姐握抚着母亲粗糙的双手,激动地唤了一声:“妈——”,就大哭起来。

    每一个苗族的女孩,在出嫁的时候,都会得到自己母亲亲手做的一条千皱裙。

    姐姐没有念完小学,就回家帮父母煮饭打猪菜放牛割草锄地了,农活少的季节,母亲就从她的针线篮子里找出针、线、布,教姐姐在布上绣花。不知道是姐姐悟性太差,还是母亲辅导不够,姐姐绣出的花,一朵大一朵小,参差不齐,歪歪斜斜,怎么看都不在一条线上。我常顽皮地一把夺过她手上的东西,嘲笑她绣得什么都不像,每每这时,母亲总是数落姐姐:“送你去读书认了几个字,就什么都不会了。再学不会,将来嫁到婆家,别人会笑你的!”苗族人家,常常以会不会绣花、绣得好不好作为评价一个女孩将来是否娴慧的依据。母亲的话,让姐姐的脸泛红起来。姐姐默不作声,又专心地一针一线绣了起来。

    姐姐十五岁的时候,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苗寨女孩的山歌,就数姐姐的唱得最动听。从那一年起,母亲便张罗着为姐姐绣一条千皱裙。

    春天来了,母亲喂了很多蚕,种了很多棉花。我常跟着母亲和姐姐一起,背着竹篓,挎着竹篮子,到山上去采桑树叶拿回家来喂蚕。小小的幼蚕,啃食着片片亮绿的桑树叶,那声音,像细细的雨丝在下。看着幼蚕一天天长大,母亲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一边往喂蚕的竹席上撒桑树叶,一边对姐姐说:“等将来织成绸,就做一条最好看的千皱裙给你。”姐姐听了这话,脸变成了红苹果。

    秋天到了,母亲将蚕茧抽成丝线,将棉花纺成了棉线。冬季里,农活少了,母亲搬来了那架木织布机,一根线一根线地织了起来。夜里,母亲“的当,的当”的织布声,在山寨里显得很清脆,半夜里醒来,屋里的灯依然亮着,母亲还在织着布。我劝母亲休息了,她说:“再织一会,再织一会,把这团线织完。”只有到了黎明鸡叫的时候,母亲才会放下她手中的活儿。

    当春天的花开满整个苗乡山寨的时候,母亲将她织好的一捆绸和一捆棉布摊开来,展示在全家人的面前,母亲用出手指丈量后,告诉我们,有五丈多。那时我才知道,一条千皱裙,平展开来竟会有那么长,有点不可思议。母亲又将它们卷了起来,拿去染了色,绸布变得黄灿灿的,棉布黄里透着黑,母亲拿出剪刀,将棉布剪成了四十段,我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把好端端的一匹布剪成一小段一段的,母亲告诉我,一条千皱裙有三截,最上面一截是系带,中间一节最长,是绸布,而这棉布是用来作裙摆的,是一条裙子的最下面那截,得在上面绣花,才好看,整张卷在一起不好拿,剪成一段一段的,才方便绣花,等全部绣好了,又将四十段缝接起来。

    那几年,母亲一忙完农活,就拿出她的针线,搬着一根小凳,坐在门外明亮的地方,埋头绣花,姐姐就蹲在母亲旁边,跟着学。有太阳的时候,母亲就搬她的针线到院子里,与其他干着同样活儿的妇女聚在一起,一边绣花一边拉家常。针和线在一小段一小段的棉布上爬行,身后是一朵朵小花,圆圆的,就像我从钢笔里往纸上挤下的一滴滴墨水,有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和紫色的,一排一排,显得很整齐,很醒目。当家里来了客人,母亲就拿出她绣的花给客人看,客人都夸母亲的手巧,能绣出这么耐看的花来。

    三年后,母亲已在那一段段棉布上缀满了花儿。姐姐也学会了绣花,有好几段还是她自己绣的呢,母亲看着姐姐绣的花,说了一句:“我放心了!”而我,却猜不出母亲一直在担心什么,现在又对什么放心了,但我想姐姐肯定是知道的。

    春天再来的时候,母亲从坡上砍来新鲜的柏树叶,在院子里烧了一大堆柴火,把柏树叶搭在上面 ,散发出浓浓的香味,母亲将那绣好了花又缝接在一起了的棉布摊开来,在那香味弥漫浓烟里不停地薰来薰去,我问母亲,是不是薰了才会有香味,母亲回答说:“傻孩子,薰了是有香味,而且布也会变软,才好折成一皱一皱的呀。”薰好后,母亲将绣花棉布和绸布缝接起来,成为长长的一整张,挂在竹竿上,然后从一端一小折一小折地折叠起来,一折就成了一个皱,就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折好一段后,就用线订起来,才不会散开。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用一张纸折叠起来,然后放开,就成了一把纸折叠扇。全部折好后,一张长长的布就缩成了有千重皱的一段,约有一米来长。母亲再在上端缝上系带。姐姐的千皱裙,就这样在母亲的一针一线中做成了。母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到镜子前,让姐姐试穿。姐姐柔长的身姿,套上这千皱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就像飞舞的孔雀。母亲将姐姐的千皱裙收好,拿出一块布包上,放在了箱底里,对姐姐说:“出嫁的时候才能穿。”母亲,也同时将姐姐的一个梦放在了箱底里,等待有人来打开的那一天。

    姐姐出嫁的那个晚上,穿上了母亲为她做的千皱裙。那一晚,姐姐哭了,母亲却显得格外高兴,我发现她额头上有了皱纹。

    姐姐的千皱裙穿在了身上,母亲的皱纹写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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