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一次知道，在我的母亲之前，你曾经有过一个妻子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原来我们之间的缘分是如此的偶然。有那么几年，我简直怀疑，在这世间的某一处，生活着你的另一个女儿，她和我平分着你的血脉和感情。因为日夜被这样的怀疑所折磨，我的心充满了失落和伤感，好象一个失恋的女人。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你自己缝补自己的衬衣领子的时候，我的心终于释然了，因为你为我们已经倾了全力，不可能再有余力去关注另一个我了。那时侯我十四岁，你四十岁。
打我很小的时候起，你就在外奔波劳碌了，我们很难得见你一次。每当我们到路口去玩或到河滩上打猪草的时候，只要看见有人从村口外进来，不管是本村的还是外村的，我们都要上前去问人家：“你看见我爸爸回来了吗？”好象所有的人都认识你一样。 你出现在村口的身影，像那颗炽热的太阳，久久地激动着我们的心，大老远我们就大喊大叫：“爸爸！爸爸！”然后像一群小鸟一样向你奔去！我们从你的掌心上捡了属于自己的那颗透明的水果糖后，像迎接国王一样簇拥着你回家来。那时候，我们认为你是我们永远的依靠。
那年夏天你特别高兴，因为我考上了大学，你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第一个结果。要开学了，你执意要送我去学校报道，说我一个女孩子家，又从未出过门，怕有什么闪失，你忘了我已经十八岁了。当一切安排妥当后，我们都知道，你应该回家了。在重庆火车站，因为人多，我们被一条绳子分成了两部分的时候，你只来得及说一句：“回去吧，我会自己当心的，”就被人流裹走了。我想说点儿什么让你知道，可喉咙里只挤出了一个“恩”，剩余的都变成了两行热泪，模糊了我们彼此的视线。那时候只知道我们要有一段长久的分离，竟想不到那成了我们永远的寓言。
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开始不断地做回家的梦，可是每次都梦见我们家的房子垮了，要吗就是正在起新的房子。终于有一天，我在学校收发室里拿到了一封别人写的信，说你已经病重住了院，要我赶快回去。当我赶到县医院时，发现你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妈说你已经睡了三天了，现在刚刚醒来。我不相信你要离开我们，竟傻傻地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有一阵子你的病情好象有所好转，能够坐在火炉旁边和我们谈论各种趣事了，但很快，你的呼吸逐渐粗重，氧气瓶里的气泡像正在烧煮的水锅。那天早晨，你病情稍轻，你让我把你推到病房尽头的凉台上，说你要晒晒太阳。看着不远处往来奔走的人群，听着南北往返的汽车，你展望地说：“也许我的病要等到这个春天过后才好了。”我告诉你，说下面河边上的杨柳已经发芽了。那时候我们都相信，你所经受的一切只是一场凶狠的折磨，跨过这道鸿沟我们就可以过回我们旧有的日子了。
灾难是有预兆的。我在凌晨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是如此清晰，以至于我以为你就在我们身旁，待发现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你们都在医院时，我才知道那是冥冥之中神的提醒。果然，在那之后的第三天，也是凌晨的时候，你突然说氧气变小了，要我们去找医生来！当被告知氧气已经开到最大了的时候，你才温和地跟我们说让你回家。那是一个凄冷的深夜，当人们还在梦里的时候，你悄然地离开了他们。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当故乡报德的泥土将你的音容掩盖成了一堆土黄的颜色的时候，我才相信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再也不能在路口上迎接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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