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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见、车祸与卜水者

发布: 2007-8-05 23:01 | 作者: 唐不遇 | 来源: 文学终点/故乡 | 查看: 469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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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我越来越感到敬文东是一个矛盾重重的人,一会儿信心十足,准备大干一场,一会儿又被严重的自我怀疑所折磨,搞得垂头丧气。①不过,自得和沮丧的轮流坐庄,却使他显得异常可爱。这全都源自他的认真。 
    假如让我们用一个词——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话,我想不是“天才”,也不是“渊博”,而是“偏见”②。这同样源自他的认真。
    敬文东一定对“偏见”一词情有独钟,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偏见使他的矛盾得以消除,回到他自身的正常的写作轨道上来。事实也的确如此。现在我们看到,他笔下有着四川人的滔滔不绝③和决绝④。这使我们在对他的文采、才情和识见表示钦佩之余,容易找出一些言辞的马脚,但这却并不表明我们的本事有多高,而是他在这方面给我们虚晃了一枪。如果我们钻进牛角尖,在本质方面无所识取,那“很显然”,“毫无疑问”,损失的是我们自己。
    是的,他对自己有非常清醒的认识。他那两本公开出版的专著里,“偏见”都是最重要的一个词,在密密麻麻的思想黑云里或隐或现——而且,打头阵的也就是“偏见”。我不知道敬文东私下里有没有明确地将“偏见”封为先锋,但起码他的潜意识里一定是这样做的——哦,不对,“偏见”乃是主帅,先锋不过是它身先士卒的表现。
    在《指引与注视》开篇《认识诗歌》的第一节,敬文东就写下了“对诗歌的傲慢与偏见”,不久又专门撰文⑤为他的偏见辩护,为其正名。他说:“偏见是我们生活的常态……合理的看法是,我们应当承认偏见,偏见才是我们进入世界、认识世界的惟一有效角度。”⑥但是我不禁对此表示失望,因为这些话不像是敬文东这样的深度“偏见症患者”所说的——他竟然从正面去解释偏见!这语气,它更应该出自一个缺乏想象力的庸常的观察者口中。当然,我可以理解,这是某些时候某种必要的手段。上帝也不总是不坐马桶的。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尽情享受敬文东的第二本书(就出版时间先后而言)《写在学术边上》的自序。它是美妙的,酣畅淋漓的,斜着眼睛看到了世界的正反两面。它更像一个受了撒旦驱使的人的话,因为撒旦才真正代表着偏见。因为鄙人过于偏爱它们,所以准备全文抄录,不幸的是它太短了,只有区区两段:
    “这本小书充满了偏见、呓语和胡说八道——这是首先要提醒读者注意的。这说明作者本人并不知道什么是真理,更不知道何处有真理,他只相信:真理大于凡人,它不是凡人能够掌握的,真理最多只存在于人间的少数尤物手中,而像他这样渺小的凡夫俗子所能拥有的,不过是些无聊的偏见罢了。在过往的若干年中,他也曾像神话中那个寻找圣杯的可怜人,到处寻找过他的圣杯。不过,在他还未找到时就已失去了耐心。因此,作者宣布他不知道真理和真理在何处,在少数已经掌握了真理的人们眼中,不过是为懒惰、无能、愚蠢、堕落和不可救药寻找借口罢了。既然如此,读者就不得以真理和正义去要求这些文字的排泄物。 
    “这个世界越来越快速,为谋生的步伐越踏越快,也越踏越轻灵,致使每一个人都不得不迅速提高自己的弹跳力。本书的文字早已表明了:作者的弹跳能力很差,他也有志冲进这个时代,试图去分一杯羹,却又屡屡因为先天不足和力不从心而以失败告终。这些文字正是对这个失败性跳跃过程自相矛盾的记录,正如我们每一个人所知,在一个失败者那里,从来就不配拥有真理,他只掌握了一些偏见、呓语和胡说八道。因此,这些文字只能进入同样性质的人眼中,不配摆在公正和掌握了真理的人的桌前。” ⑦
    我们看到,这短短的两段话无时不像两柄迅舞的利剑,谁掌握了它们,谁都可以轻易地把本文开头所指出的矛盾瓦解得一干二净。后面还有几十万字呢!这不正是他对自己充满信心的表现吗?只有一个信心十足的作者才有足够的勇气用无比肯定的语气告诉读者:这些文字不过是“偏见、呓语和胡说八道”的产物罢了。仅凭这一点,我就足以把他归入这个时代稀有的“偏见作家”之列。正是偏见,才撒开了如此宽阔的捕捉真理的网。
    哦,不,不是捕捉,是略施诡计寻求爱人的回心转意。这个时代不同了(当然,任何时代都是不同的),纸醉金迷,人们有太多的虚情假意。真理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爱人,当你用庸俗的眼光看到她人尽可夫的一面时,你就要倒大霉了。追求真理不是拍皮球,不是投篮,而更像打桌球,必须掌握“厚薄”的技术,更多的时候不是直击,而是打偏球,用细长的“球杆”把她轻轻地“擦”进“洞”里。偏见同样可以充满温情。这和“善意的谎言”相当——从任何一个角度看,我们所见都是一颗心。但正是这颗心,使我们激动,易怒,脑子里塞满为时代所不屑的偏见。敬文东曾说他“不过是一个犬儒”(而别人则“真像一个人”!),要“争取把无聊的日子进行到底”,⑧然而在我看来,这正好是他极度认真的表现。偏见一旦被一个认真的人所拥有,就不能不变得危险起来——这不是说它所能引起的误解,而恰恰是指对它的理解。这种理解才是异常危险的,因为它意味着把自己的心赤裸裸地向对方抛出,任何掩饰都是失效的——但是他却甚至连这个“对方”是谁都无法肯定!
    没错,表面上,你会看到偏见总是在和真理过不去,但是他们却能够完美地结合,创造出奇迹来,就像一台锋利高效的联合收割机,世俗的一切都将在这台伟大的机器下面打滚。敬文东甚至有一篇文章直接就叫《四月的偏见》⑨,但它的写作日期却是某年9月,文章的内容也和四月毫无干系,这不能不令人想起伟大的艾略特的伟大《荒原》里那句更伟大的开头(之所以说它更伟大,无非是因为它是“伟大”的开端)——“四月是最残酷的一个月”,虽然在这篇文章里,艾略特和四月一样,连一个鬼影都没有,尽是维特根斯坦、笛卡尔、赫拉克利特这些鸟人。就本文的主题来说,“四月的偏见”一名的确意味深长。艾略特的的确确是那个时代最大的偏见狂,他竟然用洋洋数百行无聊的诗句想要证明给我们看:那个时代的世界是一个荒原——他是一个大疯子!现在我们应该耻笑他,因为时代前进的步伐比他的死亡还快。
    我只匆匆一瞥,就瞥见《四月的偏见》里存在着两个“残酷”。这就足以印证我的想法。虽然博尔赫斯是敬文东深深倾心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作家”),但艾略特指引过他(这几乎是一句废话)。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不妙。好了,让我们看看文章简短的第十一节吧:“伟大的事业总需要虚构的迫害者来配合。这就是牺牲的真正涵义。牺牲:本身就是一种对虚拟的神圣的祭献,最初是用人,后来改用各种物。但它们都是象征性仪式。我们可不可以由此说,象征是残酷的呢?问题是,世界上真有历史中记载的那么多神圣事业需要去象征么?”“虚构的迫害者”!“象征性仪式”!也许真理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东西呢——所以我们需要偏见来和它周旋,而不是直接为它“牺牲”——多么无谓的牺牲啊!第十二节的结尾说:“啊,发现一个故乡,这是多么诗意的然而又是多么残酷的说法: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种叫做故乡的东西。”这是失败者和弱者的故乡。这就使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喜欢时代、历史、故乡……等等这些空洞而又暧昧的词——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必须。这种必须“又是多么残酷”!他不得不去写它们,为它们耗费大量的心血,不过因为他偶然得到了一种叫做“想象力”的圣物,才使得这些耗费显得有些价值和意义。
    而现在,他也不禁沉静下来,变得平和,变得感伤,变得谨小慎微,变得不那么直接了,同时写下了一大批中篇小说。但是他却仍然把许多偏见包藏在小说这种叙事形式里了,并使它们多少显出一些不伦不类。我有点怀念他以诗和论文的形式汹汹倾诉的偏见,那种力量真是我们时代不多见的了。他的文章真漂亮!如今他失掉了一些东西——也许是一些梦,他曾经如此执拗地偏爱着的一些梦。他也许再也写不出那样华彩夺目的篇章了,因为梦也终须由绮丽上升或下降为沧桑。他厌倦了……也许。但是他在“挥霍”掉那些财富的同时挖到了另一座宝藏,这座宝藏究竟如何我也说不明白,就是敬文东本人也未必清楚——但是我坚信,因为他不仅聪明绝顶,还是诚实、睿智的。去年6月,他送给我一份《34岁的34条箴言》打印稿,而至今转眼就是一年,他已经是35岁的人了——以古人之见,这正好是“人生的中途”。现在,在这些箴言后面,我愿意帮他补充一条,它摘自他写给我的一封信:“我相信随着时间的变迁,一个诚实的人的智慧会越来越多。”
    但是向往魏晋时代的通脱,向往周作人式的平和与中庸的境界,又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偏见?现在,作为他的学生,我坚决地挚爱他这个人,附带着才喜欢他的文字,虽然以前或许是由于文字的因缘才得以和他结识。无论他如何变化,如何失掉一些东西又得到另一些东西,无论再得的是多了还是少了,他始终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我们时代最优秀的诗歌评论家这一错误的身份。那曾经坚持的,从来不会形成错误,却将成为另一种故乡令我们怀念。 
    《四月的偏见》作者手记说:“我同意这样的说法:讲歪理比讲道理更符合我的爱好,造谣比制造真理更有意思。但愿这就是偏见的内涵,但愿这就是偏见。”不错,偏见就是真理。今天的造谣者,正为明天的人指明一条道路——但是一条未来多少年间更多的人仍然不敢涉足的路。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真理是少数人的真理”都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不是吗? 
    但愿这就是偏见。 

    2

    “我答应你永不自杀。”这是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是马尔多罗说的么?这个绚烂的法兰西的魔鬼青年啊,他的父亲,最疯狂的令人讨厌的洛特雷阿蒙伯爵,死得“不明不白”。把它视作一个古怪的谜的人是多么可笑啊,因为显而易见,是极端的偏见杀死了他年轻的生命,并使他彻底毁灭。毁灭得好!因为他比兰波和波德莱尔更邪恶。他是天生的恶棍,一个标准的恶的化身。瞧瞧!他最乐于展开天使的翅膀,停在空中观望这个世界的毁灭。一个阴郁的残酷的家伙!他的目的正在于使他的才华受到无耻的亵渎,为描绘残酷的乐趣而咆哮,而低声下气,却无可奈何。
    我不懂得他,这个在撒旦的肋骨下过活的卑劣小人,这个失败者。——但是,说得多好!“我答应你永不自杀。”对,“我”永不自杀,因为谁也无法自杀。因为谁也无法阻止这个世界上那些意外本身的自杀。比如“自杀”,你得承认,它是一个意外,哦,是它,是“自杀”,而非“人”,在自杀。又比如洛特雷阿蒙,或者马尔多罗,他不幸地遭遇了一个意外,那就是“偏见”,但是——哎,他就是一个意外!他就是想成为一个极端的意外!……一个意外在行动……一个意外在行动中。当这个意外,以及其他所有的意外,降临到人的身上,当它们开始奴役我时,我知道,它们既是我,又不是我。因此部分地(总是如此),它们,这些“意外”的自杀,就是我的自杀。嘿,难道它能是一连串诡辩的自杀吗?
    那么比如“车祸”,它虽然不如“洛特雷阿蒙意外”极端,但是对于世人,它的自杀却典型得多。
    昨晚,当我乘车经过这个城市最干净漂亮的大道时,我看到了一起车祸的受害者,他摊开四肢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我以为他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一边瞧着他;看来他并不急着动手把他抬上救护车。不少市民勇敢地充当了这起惨案的旁观者,在昏黄的路灯下,在蒙蒙细雨中,那些黑压压的脑袋好奇地欣赏着它。毕竟,这个世界车祸虽然天天在发生,但能有幸亲眼目睹的,却寥寥无几。坦白说,它也是我亲眼目睹的第一起车祸,可惜我没能看到它的开头。
    突然,受害者吃力地微微抬起了头。哦,他没有死。我松了一口气,这样想的时候,我乘坐的这辆笨重的公共汽车已经吃力地从他的屁股后面驶过去了,在我还没来得及认清哪个是肇事者的时候就轰然远去了。它的结局又把我抛弃了。
    于是我木然地坐到了终点站。我心里受到一点触动,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我不想弄清楚。经过一个疲惫的梦,今天早上醒来,我才突然想起,不错,那一定是愚人节的礼物,那个受害者,他不幸地接受了它。唉,多么贵重的礼物!没有一个凡人可以受得起这样贵重的礼物,上帝在这一天却当着我们的面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把它馈赠给了我们中的某一个。
    这就是精明的上帝,每年只做一天愚人的上帝。
    上个星期在北京,同样是一个残酷的车祸给了我极大的震动。我冥思苦想了半个多月的诗《自行车祸》(是一个好题目!)也似乎有了着落。当我刚刚抵达我的母校,我的一个老同学就告诉我:李炳泽老师死了!——一个多么惊人的噩耗!我的心震颤了一下,默默地听他说完:今年李老师在回贵州老家的路上,下火车后刚刚给系里挂了个长途电话报完平安,就在接下来的短途汽车旅行中成为人世的虚幻。他死了,讣告贴在系里的墙上。
    他今年恰好是不惑之年。唉,他的温和的态度,甚至他那部可亲的大胡子,都难以让人联想到他的不幸。他是古老的苗裔,大三时教我们中国文化史,出版过《咒与骂》、《吉利话》和《多味的餐桌——中国少数民族饮食文化》等有趣的书。《咒与骂》,多么怪异的题目!无疑,他仅仅把它当作研究的对象,我从不曾见过他的“咒与骂”,无论对人抑或别的什么事物。他只是勤勤勉勉地搞着他的研究和教学。此外,他似乎完全是一个屈服于生活的人。他家在系里,我常常在二楼上厕所时碰到他,而他总是在用里边的盥洗池洗菜。这一回,上厕所的人除了强烈的感叹和一点点怀念外,也会被一丝恐惧所攫住了。这一定有违他的本意。 
    然而,如今,他确确实实地“不惑”了,他的理解比起这个世界上所有年届四十的仍然苟活的人都要深刻得多,干净利落得多。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胜利吧。
    偏见。偏见。 

    3

    爱尔兰和她的诗永远只属于W.B.叶芝。这无疑是一个偏见,因为我又碰巧看见了无时无刻不在窗边朴素地挖掘的谢默斯·希尼。爱尔兰和她的诗不仅属于叶芝,也属于希尼,他们都是情感和技艺的双重尤物。这话说得虽然公允,但是,偏见消除了吗?不,我看见里边躺着一个比先前更大的偏见,或者说更多的偏见。 
    世界的形象越来越多,越来越纷繁。越来越多肮脏的角落等着我去打扫。我不知道应该先呆在哪一个角落,因为每一个角落都举起它肮脏的小手召唤我。为什么我不能像希尼笔下的“卜水者”,“精确地震颤”?
    然而那“卜水者”本人,他那貌似明朗无比,其实模糊不清的面孔也是令人疑惑的。他是一个诗人的象征,还是一个特定的回忆者?它是生活,抑或死亡?嗨,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他”,还是“它”——这可越发糊涂了。让我们一起看看这个“卜水者”可疑的面目吧: 

            卜水者 

        一根榛木杈砍自绿色的灌木丛 
        他紧握住V形两端: 
        在地上兜着圈,寻猎水的 
        吸力,紧张,却又职业性地 

        沉静,那吸力陡地到来犹如蜂螫。 
        魔杖猛地一沉,精确地震颤, 
        突然发布地下水的消息 
        通过一个绿色榛木杈,它的秘密电台。 

        旁观者会要求试试。 
        他便一言不发把魔杖递给他们。 
        它在他们手中一动不动,直到他若无其事地 
        抓住期待者的手腕,榛木杈又开始震颤。 
        (吴德安译) 

    多么令人欣喜的形象和细节!这是我最喜欢的几首希尼诗歌之一,希尼早期杰作中的一首,选自《一个自然主义者的死亡》。它是希尼的第一本诗集,而在我看来,他后期的任何一本诗集都不能和这最初的一本相比。它将希尼对儿时的记忆挖掘得多深啊!相应地,它的“黑暗的回声”也就显得无比绵长、幽深,要把我们永远羁留在一口井的边沿,使我们既无法深入井中,又不能离去。
    可以确定,这个“卜水者”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我想,他真的是在找水吗?不,不是的!我呆头呆脑地读了好几遍之后才发现,他是在寻找一种“震颤”,一种“精确的震颤”!
    现在,让我们暂且把“他”当作一个诗人。看起来,他像一个通灵者。瞧,他的工具不过是一根绿色的榛木杈,而且是从零乱的灌木丛砍来的,特殊之处不过是有分岔的两端,两只手都可以牢牢将它握住。多么简陋啊!但是一个庄重的仪式就要建立在这样一把极其简陋的工具上了。
    ——瞧,他的右手拈起了那支小巧无比,而价值却不过区区一元人民币的矮墩墩的水笔,而他的左手轻轻地摁在稿纸上,于是他的两只手臂也立即构成了一个不那么严谨却更加灵活的V形了。是的,那笔就位于V形顶端。它在稿纸上轻盈地滑过,希图检验一种“陡地到来”的“吸力”。
    哦,“在地上兜着圈”,“紧张,却又职业性地沉静”——诗人啊,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词语来形容你了!你以为你是坐在桌子边和电脑前写作?你以为是你在写作?不,是你的想象力在驱使你,是你的情感在逼迫你,是你的“秘密电台”要发声了——“秘密电台”!我想我也看不到比这更好的比喻了。笔和电脑都是这座“秘密电台”,词语,无疑,是那源源不断的“电波”。
    是沉静的诗人探听到了“地下水的消息”,跃跃欲试的旁观者却注定无法使用这枝魔杖——因为它就是一枝魔杖啊!他“一言不发”,他“若无其事”,唉,这些神态都令我发狂般地喜爱。这两个词似乎证明了神的存在。没有它们,这个“卜水者”就将沦为庸俗的、故弄玄虚的无耻神汉了。当我读完这首诗,并被其捕获时,我终于知道我应该追随何人,寻求什么。“地下水”确实存在,但却是次要的,是基于考验的东西。旁观者不明真相,于是成为愚人节的主角。昨晚经受车祸的人啊,你也并非由于不幸而成为愚人节的主角,主角正是那些蒙蒙细雨下的旁观者。唉,《卜水者》,这个题目正是为愚人节而设的屏障! 
    好吧,一切都是凑巧而已。我凑巧在迟钝地领悟了这首诗之后,开始震颤。

    4 

    现在我们可以说,偏见就是这样一种震颤。我们就是要寻求这样一种精确的震颤。 
    啊,生活,爱情,死亡,它们全都在寻求这样一种震颤。 
    偏见。偏见。都是偏见。
    敬老师凭借着不可抗拒的激情写下了数百万字的偏见,真的是为了寻求一种真理吗?真的有所谓真理的存在吗?他的“秘密电台”所指向的难道只是一股又一股的“地下水”?不,他用诗的笔触也仿佛证明了:这一切全都为了一种震颤!“卜水者”和“榛木叉”在共同的震颤中才真正地连成了一体。当然,我们也可以承认真理的存在了,因为所有真理也都是一次震颤。
    听起来,这像是一次意外,一次奇特的意外。正是一种震颤造就了误解,也正是一种震颤使我们相互理解,使生活和心灵相接,生命和死亡相通。
    车祸是不是一种偏见?——生活的偏见。诗歌是不是一种偏见?——心灵的偏见。它们全都在一种恰当的瞬间开始又同时停止了震颤。后者更隐蔽一些,前者的震颤则发出了巨大的闷响,标志着更引人注目也更可悲的东西的确立。但无疑它们都是人生两种状态的明确表示。经历车祸而死亡的人和经历诗歌而老去的人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因为承受不了幸福而转向了不幸。这两种感觉都是人间极致的感觉。旁观者注定只能看到“地下水”并试图去品尝它,但却只品尝到一种蜡味的麻木。 

    只要有人在,就有偏见,也就有震颤。存在导致了偏见。但只有那些精确地震颤起来的偏见足够伟大,它带着智慧的反讽般的微笑,看着每个人的左胸。科学早已证明人心位于左胸,但这仅仅是常识。按照生活的普遍规律,常识是可以视而不见的。只有少数别有用心的偏见者异常清晰地意识到了这颗心在何处安置,在进行着怎样的卜卜乱跳。有规律的生活并不能纠正它。 
    但也要谨防一种癫痫的发作,它不是震颤,它是鸦片和暴力的双重作用。当某些“卜水者”将一种公共的震颤还之于众时,更多的人却仍然紧盯着自己的脚下。我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对癫痫的愚蠢的不可救药的等待吗? 
    哦,蒙娜丽莎!你为什么微笑?难道也是因为一种无形的震颤的偏见吗?你收到并释放的秘密电波可够老了。 

    二○○三年四月二日,珠海。

    注释:
    ①这曾经得到他的亲口证实。去年12月,他写信提及他的小说写作说:“我现在一会觉得自己写的不错,一会又沮丧不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②他是一个异常偏激的人,这似乎在朋友圈和学生圈里都是众所周知的。但现在这似乎是过去式了。他逐渐要变得平和起来,这第一个迹象就是,他的酒量似乎大不如前了。不,也许应该说:他开始学会控制自己的酒量了。一两年前,他和我们喝酒,常常会提出要换一个地方继续喝,而如今呢,不仅不了,而且在酒桌上两个人一次叫上的啤酒也从四瓶锐减至两瓶——从一人两瓶到一人一瓶,这是减法还是加法呢?我选择后者,因为这标志着过去的酒正式开始全部累积成生活了,今后的酒,一瓶必当四瓶(我不懂喝酒,对这种转变颇表羡慕)。仅为身体计,这也是好事。
    ③小师妹王笑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及他的“唠叨”,说“不知道他天天哪来这么多话说”,每次听罢,我都哑然失笑。这当然是师友间的调侃,因为她和我一样明白那其中的幸运。
    ④一个星期前我去北京时他谈到了这个问题,有为从前作品里众多的“很显然”一词感到羞愧之意。“毫无疑问”、“毋庸置疑”等词也是他过去常用的。不过这并非我所反对的,它们仅仅是某个阶段的产物。我比较反感他频繁地使用“据某人揭发”这一句式,因为我感到相当的别扭。
    ⑤⑥《对一个小时代的记录》,《写在学术边上》第263页,270页。它是敬文东为《指引与注视》写的介绍性文章。 
    ⑦《写在学术边上》第1页。抄录到最后,有一刻我突然沾沾自喜,因为我看到了“同样性质”这四个字。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够如此地充满偏见。
    ⑧敬文东《34岁的34条箴言》,未刊稿。
    ⑨见《写在学术边上》,第317页。


谢谢唐不遇的这篇文章,因文中写到了李炳泽先生——作者的老师、我们的朋友,为悼念李炳泽先生一周年,我们因为没有唐先生的联系方式而未能事先征求他的意见转载了本文。希望唐先生不会责怪我们,请唐先生见到后与我们联系。三苗:3miao@vip.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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