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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节——心中的“黛儿”

发布: 2007-8-05 23:00 | 作者: 田兴明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455次


    春天,当苗岭的姊妹花绽放之时,苗寨里十七、八岁的鸠丹(少年)就聚集到歌师家去学唱歌,边学边掰着手指头在算农历三月十五的到来,那天是苗族姊妹节,鸠丹们要到邻寨去找黛儿(女孩)游方(约会),对歌。

    我的黛儿,就住在山那边的苗寨里,是姑妈的邻居。

    小时候,每到过节,姑妈都要回来接奶奶去住几天,而我常常逮住奶奶的手不放,缠要跟她去。从那时起,在姑妈家的院子里,认识了黛儿,我们到江边找来河蚌壳,装一些沙子在里面,还采来一些野花野草当作菜,用竹枝作筷子,不停地往嘴边刨着沙子,扮着一家人在吃饭的模样。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们就到田坎边,挖来黄泥巴,捏成小人、小马、小鸟、宝剑、碗、盆……   看到黛儿捏得逼真,趁她不注意,伸脚将她的小泥人踩扁,她会哭着,满院地追着打我,可她,总是追不上。跑累了,她会停下擦眼泪,装着毫不在乎的样子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一双小手藏在身后……

    两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和黛儿捏的小东西还没有晒干,节日就过完了,奶奶又要带我回家了。可我不想走,想与黛儿在一起,奶奶哐说:“你的衣服都这么脏了,回家换了新裳再来。”奶奶牵着我的小手,在夕阳下,翻过那座山岭,回家了。

    日子往复,不知不觉中,我们长大了,十多岁的时候,我已能独自一个人去姑妈家了。常常能碰到黛儿,可再也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偶尔在姑妈家、在山路上、在乡场里遇到她,双目在瞬间中对视,心跳会变得特别的快,但我们总是不和对方说话。

    那天,在赶集的乡场上,看到黛儿和同伴在一起买新手帕,她也看到了我,就要擦肩而过时,她突然调过头,说:“明,姊妹节和你们寨上的鸠丹去我们寨上玩吧。”声音很小,而我却听得非常清楚,我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上,热得发烫。没待反应过来,她一溜烟跑远了。

    赶集归来,我辗转翻侧了一夜,不能入睡。

    清晨,鸟儿在屋外的树权上鸣叫。妈妈让我到坡上采一些姊妹花来,她要做姊妹饭。

    姊妹花,苗语叫“贝嘎粮”,是一种开在苗岭上的花,只在清水江沿岸的施秉、台江、剑河一带有。三月的时候,一球一球,白里透亮,花蕊,黄得就像刚打开的蛋黄。这一带的苗家人,在三月十五日过姊妹节,吃姊妹饭。

    我把采来的一大把姊妹花递给妈妈,她将花儿放进锅里,加了很多水来煮。不久,一锅清水就变成黄水。妈妈将那锅黄水倒进盆里,把淘过了的糯米放进去浸泡。一个早上的功夫,洁白的糯米就被泡黄油油的。妈妈将糯米滤出来,放进蒸笼里蒸。糯米蒸熟了,颜色是黄的,还散发出阵阵香味。这是姊妹那天,每一户苗族人家都要做的姊妹饭。有的人家,也用紫色的、蓝色的、红色的水来泡糯米,蒸熟了就成了紫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将这些黄色的、紫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糯米饭放在一块,就成了七彩姊妹饭。奶奶说,春天吃了姊妹饭,夏天就不被蚊子咬了。而苗家姑娘,

    在姊妹节那个晚上,要包一团姊妹饭给心仪的情郎。苗家的小伙也会在那个晚上,去向暗恋已久的姑娘讨姊妹饭,如果姑娘不送,表明她已另有所爱,如果讨得了,证明自己被她看上了,会让人高兴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

    姊妹节那天晚上我和寨上的几个鸠丹,在月亮的映照下,向黛儿他们那个寨子出发了。

    翻过了那座山岭,来到了黛儿他们寨上的游方坡,那是青年男女约会的地方,已有其他寨子的鸠丹捷足先登了,只见他们在用力击掌,还不停地吹口哨,那是在向姑娘发出约会的信号,可没见有一个姑娘来。

    妹家门前有座坡

    别人走少我走多

    三月姊妹花儿开

    寻得妹来哥作伴

    ……

    鸠丹和我在游方坡上,对着黛儿寨上的斑斑灯火,大声唱起了歌。很快,从寨子里传来了女孩的歌声:

    想晒谷子等天晴

    想等妹来到天明

    糯米饭团蒸笼里

    时候不到煮不香

    ……

    接着,是姑娘们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黛儿她们四个人,走成一排,你推我搡,提着小巧的竹篮子,踏着月光,来了,来了。

    当相隔还有十步之遥时,她们就停住了脚步,几个鸠丹立即呼啦跑上去,一把拉住自己的心仪的姑娘,散开了,好象早就有了默契。我惊异于此时的他们竟是如此的胆大妄为。

    只有黛儿,站在那里,提着篮子,月光映衬着她的脸庞,是那样的柔美,她的目光,好象在我给勇气,我的心一下子仿佛提到了喉咙上来,把话全堵住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不起要对黛儿说什么了。她转过脸,我以为她要回去了,呼吸一下急促起来,夜显得特别的静,不远处传来同伴们的嘻闹声。我喊了一声:“黛儿——”她转过身,提着篮子,向我走来,“这是给你的。”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团用崭新的帕子包着的东西,递到我手上,不用猜,里面装的一定是姊妹饭。

    “明天晚上,你要来还我的帕子。”黛儿的话好象容不得我有丝毫的犹豫。

    “我——”

    夜幕里,月光下,我沉默着,她沉默着,我们沉默着。

    黛儿的手,在不停地抚弄那只竹篮。

    我的双手,在紧紧地握着那团姊妹饭。

    许久,那几个鸠丹都回来了,两个手上都拿着一包姊妹饭,还有一根丝带,肯定是女孩送的信物,在嘻笑着,从未见他们如此地兴奋过。一个鸠丹灰心丧气地直摇头,自言自语:“鸡不吃食人伤心,妹不领情我有泪。回家睡觉喽。”

    月亮躲进了云朵身后,“太晚了,我回家啦。”他们喊我。

    “我和他们回去了。”我轻轻地对黛儿说了今晚的第三句话。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归家了。一路上,他们蹦跳着,说笑着。而我,平静地走着每一步,却心似狂潮。

    清晨醒来,一早鸠丹就来约一起去还帕子。姊妹节用来包姊妹饭的帕子,第二天要还给姑娘,还回去时得在里面包上糖果或蛋或银饰……可我不能再和他们一起去了,得回学校去上学了。

    后来的日子,我常想起黛儿住的那个寨子,想念着寨子里的一个人,如果那次去还了帕子,也许黛儿和我会象幸福的人一样的幸福,可没有去,所以注定了我此生的忧郁。

    那张帕子上绣着一只鸟,比黛儿小时候捏的小泥鸟好看。我一直保存着,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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