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三月二十日的夜,我在这深深的夜色里,等待着你。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在这个慢慢温热起来的日子里,和我一道回到那个地方去,回到那个有着梧桐树青春的叶子和细密的春雨的夜晚。十年前的今天,我们被无常的巨手撕开并扔到了两个不同的世界,从此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和你会面。时间是医治的良药,十年的时光使疼痛化成了单纯的爱与思念。
你答应过我,说你不会老。还记得你跟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吗:以前的人都不会死的,如果一个人活的太久了,没有力气了,他只要进到水缸里洗一次澡,又可以重新变年轻了。有一个老人,他正在水缸里洗澡的时候,被他的儿媳妇看见了。这个年轻人往地上吐了一口,说:“呸,肮脏的东西”。老人家听见了,他无比伤心地说:“好吧,你嫌我脏,你自干净就好。只怕将来你们三个月是一生,两三年也是一生呀”。这个老人后来死了,从那以后人们再也不能返老还童,每一个人都只有几十年的日子活在这个世上。
我不知道你讲这个故事是不是一个预谋?可是那时候你答应我你不会死的,直到我长大了以后。“要好大?”我问你。“一直到你像爸爸这么老的时候,再也不用想念爸爸的时候”。
你那时候是这么说的,可是你没有做到。
我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相遇?当你把我高高地抱在你的臂弯里的时候,我用我的眼睛来寻问过你。你没有回答我。你只是把我抱下来,放在你的膝盖上,隔着你眼睛前面的那两片玻璃,和我对视。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就自己爬到你的两只大手里,掀开覆盖了你的那两玻璃片子,望着你,叫出了我蓄谋已久的那两个字。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得来,可是在我需要的这个时候,那两个字就愉快地跳出来了。我们都被它们激动了,你把我举了起来放在半空里,我们一起呵呵地笑着。
有一件事情,他们告诉我:我才一岁多的时候,他们在公社批斗你,让你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把头低了。村里人都在下面看着,包括我和母亲。就那时候,他们看见我从母亲的怀里滑下来,四脚爬上了那个台子,我扶着你的腿站起来,只叫了一声“爸”,底下的人都哭了,除了你和我。我拥着你的腿,我们站在那个台子上,一个是那么大,一个是那么的小啊。
我不记得我做过这样的事,你也从没跟我讲过。我只记得你呼唤我的声音总是那样和缓温热,自从我能够辨认你的声音以后。我刚刚在南瓜架下蹲下来,会听见你在我的背后说:“回家来,等一下狗来咬你”。 在那些寒冷的冬日的早晨,我只要一睁开眼睛,大叫一声“爸——”,保准听见你在堂屋里回答:“起来喽,爸爸烧火了”。 再后来我又大一点了,带他们在河边上玩水,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你的声音:“朴——,你们在哪里呀?回家喽。” 四处看去,果然见村边的田坎上竖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也在河边洗衣服的大婶说:“看呐,你们爸爸回家来了”。其实不用她说,我们一看见那种站立的姿势就知道那是谁了。我们提腿就跑,一口气跑到你的身边,拉你的手,回家来了。 那次我跟她们在水沟边讨猪菜,你突然出现在山梁那边,迈着你长长的步伐嗒嗒嗒地走了过来,她们说:“朴,你爸回来了”。我直起腰来, 想说点什么,却终没有说。我定定地望着你。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半路上?你走到我身边,捏了我的手,说:“讨得了多少?回家吧”。我就那样背着我那个半空的篮子背叛了她们几个。 也是那个水沟,那条路,我和她们又在讨猪菜,你背着你的包和你的双手从山下上来了,你迈着你那永远不紧不慢的步伐从白雾那头走了上来,到我跟前,你停了下来,抬头看看我头顶的那片天空,又四处看了看我讨菜的水沟,最后用我昨天才又刚刚听到的声音说:“我回学校去了,讨得后早点回家,啊?小心不要跌倒,这个水沟滑得很。”我说嗯,抬眼望你慢慢走完了小路,终于又走进白雾里去了,我的泪水冒了出来,将你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那片树林子里。我在一片模糊里冲着你的背后喊道: “爸爸,你哪时才回家?”
你的影子渐渐清晰回来,你回转身,在那小路上望着我的方向,说了一句什么话,它们被风吹散了,我没有听见,你就走了。我在那一个瞬间尝到了人生的另一种滋味。
你为什么老是在我望不见你的时候突然出现,又在我刚抓到你的时候再次离开?那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也许那也是一种预谋了?
直到那个傍晚我才终于靠近了你,你的面容在那次夕阳里第一次如此清晰,虽然你呼唤我的名字已经十年又一。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们又在河边玩水。突然地,从河水那边的石坎上走下来一个人,他披着一身的夕阳的余晖、背着他的挎包、甩动他的一双手朝河边走了下来,然后过水。那就是你,我的爸爸呀!
“爸——,”我大叫,抢过去拿下了你的挎包,在他们的羡慕的目光里和你一起回家。
晚上你告诉母亲,说要带我和你去县城里念书。
我们住在那个小屋里,夏天像进火一样热,冬天像灌冰那样冷。
“ 好读书,”你只是说。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黑暗里听见你正激烈地咳嗽。你怎么了?为什么咳这么狠这么久?我动也不敢动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耳朵听着你的咳嗽声,心里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你还会生病。天终于要亮起来,我赶紧爬起来,走近你的床边我说:
“爸爸。”
你忍住胸口里的那一口气说道:“你去买个馒头回来过早吧。”
“哦!”
我赶忙开门走进晨曦里,在清冷无比的晨风的陪伴下来到寂静的街边上,从年老的妇人手里接过两个热着的白面包子后疾跑回来。我多么希望这两个面团能帮上你的一点什么忙呀。你已经起来了,正低着头坐在床沿上,右手一下一下地捶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面堵上了什么东西似的。好一会你才接过两个面团,把一个送还给我,自己咬了另一个。
“爸——。”
“等下就好了。”你仍低着头说。
终于,我看见你慢慢站了起来,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重新穿戴整齐,拿上三角板等几样工具后我才放心上教室去了。下课的时候,我在*场上远远听见你的声音又如洪钟般响在那个窗子里面,我的心才有一些放下了。
每半个月或农忙的四月天,你都带我一起回家。第二天你和母亲两个会带我们上山去做活。母亲挑的多,你挑的少,可是你竟常常落在后面,到山上后,你捏着自己的小腿对母亲说:
“这两只脚沉得很。”
我还看见你脸,常常陷入沉思的样子,然后就喝酒。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那个样子。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一味害怕看见你喝酒的样子。你喝过后就坐在那里,低着头长久地沉默。有一次你叫了隔壁的余伯伯来一起喝,后来我听见你说:
“他们不能这样对待我。”
我多么想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让你如此难受?可是你从来不跟我讲这个故事。你醒酒后对我说的话永远是:“抓紧做功课。”
那个夏天你特别的高兴,我们那时已经回到村里。赶场回来的二叔带来了一封信,你看过后跟我说:“看来你真的要离开家了。”
那天傍晚你杀了一只鸡,我在旁边帮你倒水,你说:“爸爸现在杀鸡给你吃,以后爸爸去你那里,你会不会杀鸡给爸爸吃呢?”母亲在灶边说:“天天骂他们,还想吃鸡?!” “为什么不想呢?骂他们是为他们好哩。爸爸要是不骂,你能有今天吗!”
你卖了那头年轻的耕牛,凑了钱,我们上了汽车上火车,到了那个陌生的地方。一路上我心事重重,没有显出必要的高兴。在火车站,我送你回家。你说:“不要想家,不要操心我。爸爸晓得照顾自己的身体。” 我只说出了一个“嗯”就说不下去了,你的话就像一个缺口,倒出了我淤积在心里的几天的泪水。人流把你裹走了,我望着我们之间逐渐扩展的空间无语能言。
离开学校后我没能够回家乡,我谋事的地方离家虽然只有一天的路程,可是我依然不能够在我想看见你的时候看得见你,于是我们依然像以往一样通过一张纸片来彼此会面。几年来我学会了通过你的文字来诊断你的健康。如果你的字体依然漂亮,墨水的颜色前后一样,说明你的身上没有大恙,如果你的字体不够连贯,或者墨水前后相异,我就知道你不够好。 让我不安的是这样的信越来越多了,终于有一天,我拿到了一封别人写的信:他们告诉我你生病住院了!
等我看见你的时候,你躺在那间白色的屋子已有几天了,你的身上已经插满了管子,母亲说你已经一口气睡了三天了。
“爸爸。”
“哎。你回来了?”
“不要担心。不会有大事的,我见过医生了。”
你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问你想吃点什么,你说想吃点狗肉。我就去找。我找遍了整条街才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我煮好了喂你,你尝几口后放下了,说过一会再吃。过一会儿你又睡着过去了,母亲叫我回家休息一阵子,我就茫然地走在大街了。街上人们仍然在过过去的日子,可是我感觉到我的生活要有大变化了,从二月十二日开始。
二月十三日,你没有再提吃狗肉的事。
二月十五日,医生说等你体力恢复点后,送你去州医院做彻底的检查。
七天过去了,你仍然没有力气。你身边的氧气开得越来越大。
三月七日,你突然说想去晒晒太阳,我就把你推到走廊尽头的那个晒台上。在那里,
层薄薄的阳光正在台上跳跃,底下不远的大路上各种车辆在来往,望着远处那个淡绿的山头,你轻轻地说:“恐怕我这个病要等这个春天来后才好了。” 我就告诉你,我们门前的梧桐树已经发芽,正吐出一段段短短的新绿。
可是那天晚上之后,你却开始整日整夜的睡不着觉,氧气瓶也整日整夜地呼呼响着。在那些无眠的日夜里,你的眼睛始终望着一个地方,顺着你的目光,我看见了天上淡淡的白云正在逐渐展开又不断融合。看呐,春天正在来临。
可是你好像等不及了,在那个有点温热的日子里,你汗如雨下。你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那里要是好了,你的病就没有了。可是那个地方没有好,它逼迫你放弃了最后的希望,你说送我回家吧,我们不在医院了。小妹哭了起来,你说不要哭,当爸的总是先走一步。
“要多读点书。”这是你给我们的最后的声音。
我们的门在半夜里打开,你在离家五十天后再次回到了家,可是这次你已经不能笑着进屋了, 我望着血色从你的脸色里迅速地退却,生命正从你的身上匆忙地逃逸,我赶紧呼唤你,可是这一次你再也没有回答我,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从我的对岸走过来了。你修长洁净的大手再也不愿举起来摸我了。他们说哭泣的女孩子不许触碰你的身体,将我远远地拉开。唢呐响起来了,这是我所听到的最冷的音乐,他们却说这是你喜欢的热闹。它们陪伴你穿过熙攘的市场,穿过人们无数的眼光,然后陪伴你来到了山上。长长的墓穴就是你的新家。你可是我知道你并不住在里面。
你在半明半暗的夜光里告诉我,说你已经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那里有个很大很大的图书馆,到那里的人都很漂亮。
“你有饭吃吗?”我问你。
“有。”你说。
我走出我的梦境,见门外的梧桐树已经将头顶的天空染成碧绿的颜色,春天来得多么快呀,可是你却不愿意等待它了。想到我从此后永远失去了那两个字,我的心便落空了。半个月后有一个远房的伯妈来赶场,她说要跟我们讲一个故事:
你并不是我爷爷的儿子,你的家在前面那个寨子上。那年你经过菩萨的门口,被它看见了,说你聪明漂亮,应该把你送给那个好心的“相里往”,就把你捉来送给了我的爷爷。和你一起过来的还有谁谁谁,菩萨问你们投生后想要什么,聪明还是寿命?其他人说要寿命,只有你说要聪明。
果然如此么?
我们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相遇?我想问你,你却不愿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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