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雷公坪记
2004年春，跟随黔东南州日报社、州电视台记者一行，我再次探访了雷公坪。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三次雷公坪之行。
高山上的皇城，宁静地度过了100多年，今天，我带着敬畏的心情又一次踏入这片似曾熟悉的土地。祖先征战沙场、刀戎剑鸣的景象依然……
我第一次探访雷公坪，当是在年少无知的梅雨时节中，三、五好友结伴成行的。那时候，雷公坪就像是我心目中的一块圣地，一块充满神秘、充满悬念与期待的文明故都。从如今的千户苗寨西江、沿着雷公山山脉大约爬行40华里，你会看见无数瑰丽的气象。你周边的景物、你身旁的气候仿佛是变魔一样，呈现千万种变化。也许刚开始登山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接下来一路沿着溪水前行的时候，或许会看见薄薄的迷雾，远处山峰缥缈无常，从林间穿行，则宛如仙境。前行的路，正要疑是“前无觅处”，却又“柳暗花明”，或又呈现“曲径通幽”的原始森林之感。这样的行程大约三、四个小时，眼前才豁然开朗，方见一高山坪坝，面积约400亩，周围六个小山峰，远看宛如莲台、近观形似五指，缠绕相生，把这个高山平原护卫得严严实实！
那一次，是我粗略地游览雷公坪的开始。记得那时的点将台前长满了荒草，依稀可见的是100多年前的英魂。仿佛张秀眉、杨大六等民族英雄正端坐其间，指挥若定的样子，气势恢弘，风声猎猎！晚间，我们就宿在附近的一间草棚里，四周虫鸟呲鸣、黢黑一片，时而雷雨交加、时而大雨倾盆，仿佛诉说着这里百年来的风雨。那个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也许就是宿命，让我遇见了她，我一定再次回到这里，我要仔细而深刻地端详和解读她——我心中的皇家城冢雷公坪。
那一年，我正好18岁！
第二次探访雷公坪，是在去年。同行的雷公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处的李玉仪老人这样说：“上了雷公山，不到雷公坪，不算真正登攀雷公山，你心里也会亏欠的”。是的，如今相隔11年后，也是在一个梅雨季节，我又来到了雷公坪。其间，我经历了很多人生的变故，我曾经短暂地在北京做了一段时间的停留，又去了东北，然后下过广西，美丽的绿城南宁也曾经让我心动。可是最终，我却还是回到了故乡，我又回到了苗岭山脉，回到了祖先赖以生存过的家园。那里有土地和根的眷恋，那是我无法释怀的心灵之旅。
去年也是一个梅雨时节，我们从方祥出发，走了大约五、六个小时，经由乌茫瀑布、最后来到了雷公坪。一路上，李玉仪老人给我们讲述了很多故事。关于雷公坪的故事第一次涌现在我的脑海。据说，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雷公坪原来是一座山，山上有一口塘，塘中有一只蛤蟆精。这只蛤蟆精为了吃雷公的哥哥姜央，摇身变成美女，同姜央“游方”（苗族同胞的谈情说爱方式）。这一把戏，被高居天空的雷公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他腾云驾雾，挥起天锤，朝蛤蟆精劈去，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蛤蟆精被砸得粉碎，山头也被劈为六瓣，“雷公劈”变成了“雷公坪”，四周环绕着六座小山。雷公还答应了姜央的要求，三天两头来雷公坪巡查，以防再有蛤蟆精再来祸害人。从此，苗族人民就把雷公坪称之“嘎掌往薅”，意思就是雷公居住的地方。
当然，现在流传更多的，就是张秀眉和杨大六在雷公山区反清抗暴的英雄事迹，这加重了我心中的那份渴望和向往。我渴望与英雄们交流，我向往着祖先100多年前流过的英雄的血。这里的一草一木，也许就是这种渴望和这份向往的见证。
这一次我们依然逗留得不是很长时间，因为晚上还要赶到西江。所以并没有来得及品味一下这座高山上的皇城，匆匆的雷公坪之行就这样在一天里结束了。雷公坪，留下了我的遗憾；高山上的皇城，依然在那里静静地守侯着百年的相约！这一次，我感受了高山上的皇城那依然威风不减的皇冢气派。深度腐烂的乔木、百年苔鲜的沼泽，无一不在向我诉说着这种沧桑巨变！
今天，我又一次要到高山上的皇城——雷公坪去走一走了！人生阅历的丰富，情感世界的成熟，使我觉得这一次雷公坪之行充满了美丽的写意和想象。从县城出发，汽车首先把我们载到了雷公山腹地——方祥，那是一个苗族主要的聚居地，那里流传着很多关于雷公坪的美丽传说，那里也是雷公山地区稀有的珍贵树种——秃杉的故乡。到了那里，还需要徒步数个小时，才能够到达雷公坪。
从海拔890多米的方祥乡，直线往上爬，这一路古道，我好似感觉到了百年的孤独，我尽心倾听着先祖的咛训！
一路上，我们听传说、吃山果、喝泉水，循步古道，越爬越高，一直爬到了海拔1870米的大雷公坪。
随行的苗族老向导、方祥乡陡寨村的村民杨通军，今年已经69岁高龄了。但走起山路来还是那样的硬朗，穿山越岭象走平地一样。跟着我们一路采访，他不但没有一丝倦意，还为我们张罗了不少的事情。岁月的荣耀留下来的不过是他记忆中一个沧桑的片段，他在给我们讲述历史的时候，总是不改口的称“张秀眉是我们的苗皇帝”。他说，张秀眉在雷公坪上率领苗族人民反清抗暴18年，最后终于被俘牺牲。在后来的这一百年中，雷公坪地区附近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还捡到过不少大刀长矛。据说，陡寨的村民还是张秀眉、杨大六反清起义失败后从雷公坪溃散流落过去的先祖们繁衍生息下来的第三、第四代子孙。你如果有兴趣去到西江千户苗寨的大寨，苗族高龄老人会告诉你：雷公坪在此之前还有一个以“黔兴王”为皇帝的“展细”王国，距今约30代人以上，是一个有千户人家的山顶之城，后来因人口猛增，无法生活下去，子孙于是沿山岭而西迁贵阳花溪。
我们的苗族文化和苗族历史，就是在这样的被不断征服、不断迁徙中流失，民族文化和民族历史却能在这样的命运中顽强地延续着，这是一个口头流传的历史，这也是一个口头流传的文明！雷公坪的文明终于还是因为这一次张秀眉抗击清军的失败而逐渐衰落了下去！杨通军老人还告诉我们，当年反清抗暴时雷公坪上居住有上千上百户的人家，盛况空前。雷公坪东侧的小桃林里，还留存着张秀眉九十九位将领的座次排序遗址；而从陡寨村上来，在唯一进入雷公坪的山垭口上，就垒有当年起义军的一段城墙。
我两次穿越雷公坪，都没有注意到那段城墙就是起义军当年为了抗清而修筑起来的东城墙。我再想，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么这里曾经就是一个十分繁华的苗乡都市了；从东城墙到雷公坪，经过一段不长的山谷，我想，这也许就是起义军当年主要的生活休闲区域了。那么雷公坪，就只不过是他们当年操练军阵的习武场。
要不是身临其境，很难想象在海拔2000多米高度的雷公山北麓会有这样一块地方。站在坪子中央，环顾四周，有杉树、楠木、紫檀、香樟、青冈、箭竹等。林木茂密，郁郁葱葱。那叫不出名的古树，皱皮斑剥，枝桠婆娑，终年常绿，宛如巨伞，虽未考证，但看上去至少也有几百年了。整个雷公坪，泥土乌黑，大都是腐殖质堆积；在低洼之处行走，脚下的泥土微微颤动。坪中溪流，水清如镜，汩汩淌入那温水色碧绿的深潭。各种珍禽异兽，常来潭中戏水，岸边留下串串足印。坪子上，长满了各种奇草异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高山上的杜鹃和玉兰，还有那成片的野樱桃林，大都有一、二丈高，成丛成片，开花时节，五彩缤纷，蔚为壮观。坪子中间，苔藓铺地，足有一尺多厚，一脚踏去，软绵绵、酥悠悠，使人心情不由地变得很是舒畅。
这里的气候，同样变化万端，时而霾翁雾郁，霁雨霏霏，时而晴空万里，阳光灿烂。高山地理和多变气候，培育着各种珍贵药材，天麻、杜仲、白芨、血藤，丛生于碧野草甸之中。
更引人注目和兴趣的，是坪中的“点将台”。1871年，苗族英雄张秀眉、杨大陆率领起义军，以雷公山为根据地，坚持反清斗争。相传，有一天，张秀眉面对一棵杉树聚精会神地思考，突然想起前人曾用倒栽杉测算胜败的故事，于是顺手折下杉枝插在泥中，果真成活，因此张秀眉和起义军信心百倍，屯兵雷公坪，安营扎寨，练兵习武，并凭借山高林密，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清兵的“围剿”，一直坚持了数年之久。点将台，就是当年张秀眉、杨大陆为指挥士兵们练武杀敌而在雷公坪的南面建成的。它高5米多，宽10余米，正面以阶梯为级，逐级抬高。如今，点将台上长满草木，樱桃树长得更加粗壮遒劲。站在点将台上，整个坪子则可以尽收眼底，草木在风中摇曳，仿若千军万马正在训练，呐喊阵阵，杀声震天。解放后，这里还存有当年起义军的铁炮和碑刻，可惜在大炼钢铁的年代，铁炮和碑刻都毁于一旦。
虽然劳累了一天，走了一个上午的山路，我们却没有一丝疲倦。诚如贵州人民出版社原总编、作家张克先生在《雷公坪探胜》一文中所感慨的一样：“有的山，你游过以后，很快就会淡忘；而这座山我游过一趟，相去好几年却愈加难以忘怀。有的山你觉得她的神秘是在未游之前，而雷公坪我在既游之后，她对我的神秘感依然不减”。我们在雷公坪里刚刚观赏完坪上的风景，很快，天就黑了下来。我们就地宿营，搭好草棚，还享受了一顿丰盛的野餐，用山野菜炖出来的肉汤，格外鲜嫩，外加原汁原味的烤肉串，我仿佛感觉来到了世外桃源。入夜，我不时走出草棚，仰望夜空，星星似乎离这里很近，星光下的草地仿佛铺上了一层银辉；不远处，夜莺在一个劲地“咕咕”啼叫，野兽把草木撕咬得“僻啪”作响。……夜色苍茫的雷公坪，更别有一番景象。
第二天清晨，我们突然被一阵接一阵的鸟鸣声惊醒。原来昨日里认为寂静的雷公坪的早晨竟然是这样的热闹，优美悦耳的鸟鸣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坪呈现一派春意昂然的动人景象。杨通军老人已经升起了炊烟，诱人的糯米饭香扑鼻而来。吃罢早饭，按照计划，我们将要攀登雷公坪东北面的一座小山包。为了更好地俯瞰和拍摄整个雷公坪，我们进行了精心的准备。雷公坪四周的原始森林林深草密，进如林中，就宛如进入了百年前起义军步下的一个个军阵。杨通军老人带着我们绕过东城墙，进入了一条僻静的山谷，穿过茂密的、半人高的灌木，然后来到一片斜坡草地。他介绍说，这就是当年张秀眉和九十九位将领排位议事的遗址。详观遗址，如今虽然杂草丛生，林深树茂，但仍然依稀可见一条小径穿过这片斜坡草地。中午的阳光从树梢间投射下来，除感觉到鲜嫩的清香之外，我还隐隐听到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没有一丝风，杨通军老人继续介绍说，斜坡后面有很宽的一片平地，那就是将领和起义军们平时纵歌行酒的芦笙场。
听罢介绍，我凝神沉思，这是怎样的一支军队呢？鏖战闲暇之余，他们还没有忘记芦笙，还没有忘记生活劳作。“饭养身，歌舞养心”，这就是简单的幸福，他们生活的时代该是多么的率性、自然！具史料记载，张秀眉的政治主张主要就是：为什么我们辛苦劳作，却吃不饱穿不暖；为什么官家和有钱人家没有耕田种地，没有出门搞活路，他们却吃得好穿得好；为什么我们没有自己的田种，自己收谷、自己吃，自己缝衣、绣花自己穿；我们这些穷人只有上下一条心，撵走了官家，我们才能够好好的耕田种地，过上好日子。想到这里，我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会跟着他闹革命，生死共一命！就理解了为什么那么上万号人，能够在雷公坪这里坚持反清抗暴达18年之久……人民群众是他们的保护神，人民群众也是他们的生命线！因此反清起义持续了18年，严重动摇了清朝末期的腐朽统治基础，乃至后来清军不得不动用清野壁垒的战术，才把这次起义给镇压了下去。
站到雷公坪东北面的小高山上，俯瞰坐落于六座高山环绕下的雷公坪。美丽的雷公坪就犹如一幅墨绿色的大地毯，斜斜的至南向北平铺在群山间；又如一颗璀璨夺目的绿宝石，天生丽质地安然存放在这六座小山包下。
哦，这就是雷公坪，我心中的皇家城冢！
下午，穿过雷公坪的原始森林，翻过一道垭口，我们走到了小雷公坪，小雷公坪上也仍有另一番景象在其间：坪中，淙淙的溪流哗哗流入的，是那清澈见底的草塘；草塘边，是野草丛生、竹木掩映的野鸭子的倩影；各种还未曾见过的鸟雀在高枝头飞来飞去，且叽叽喳喳鸣叫个不停。大概是我们的突然光临，这里的“土著”山羊、野兔们首先是耸耳观望，然后方才慌忙逃走，古老的山林里只留下了一串串空响……
从海拔1721多米的小雷公坪，直线往下走，山路则会越来越宽，遮天蔽日的古木，象褪去的远景，渐行渐远；高树之下，箭竹茂密，掩断路头。在这原始森林中行走，一会儿枯叶沙沙，一会儿软土绵绵，使人不断产生幽深苍然之感。约莫行到1600米，便会钻出云层，走出林海。到了海拔1400米高度，就能够看见路边两丈见方的一块石板。“这就是张秀眉的马蹄印！”当地的群众向我们介绍说。倾斜四、五十度的石板上，五、六个马蹄印，虽经漫长岁月的风化，但还清晰可见。传说，这便是当年张秀眉被清兵追赶时，策马飞奔雷公坪留下来的；清兵在这里看到了这石板，望而生畏，不敢前追……
漫游雷公坪，观赏雷公山区秀丽的风光，追溯英雄昨日的业绩，寻觅先人光辉的足迹：我想，这里的花草树木和飞禽走兽，自生自灭，又一切自然。来到了雷公坪，宛若进入了一个“世外桃源”，顿觉浑身轻松，心旷神怕。置身此地，真有一种超凡脱俗、一派清新之感！
哦，雷公山，英雄的山！你孕育了多少人间的苦难悲欢，你传承了多少世间平凡的真谛！我仍然震惊于这座高山上的皇城——雷公坪，虽历经百年沧桑，她仍然静静地躺在这里，依然以其不同凡响的气势，成为苗族人民心中永远的都市，不能遗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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