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停下了。
从车窗里望出去，汽车是停在一堆灰色的建筑物跟前，停在一片灰暗的夜色里。
“到站了，下了。喂，醒了！······。”
车子里，车主在大声喊叫着,像在喊叫动物似的喊叫着。
人们从梦呓中醒来，在恍惚中寻找那不知被踢到哪里的鞋子，慌乱地把他们套到有些浮肿了的两只脚上。然后提着大包小篮子挤在过道上，在别人沉睡的光脚里移动着脚步。母亲背上或怀里的小孩子哭闹起来了，可是不管他们怎样哭闹，母亲们都沉默着不理他们。她们表情麻木地跟在男人的后面，在沉默雪亮的车灯里走下了这个临时的房子。他们的脚刚落到地里，身子还没有站稳，雪亮的车灯就收回去了，车子丢下他们跑了，呜的一声消失在不远处。寒风一下子裹上来,使身体不禁打了个冷颤。天明在哪儿呢？没有一点声音可以提示，鸡鸣是多么遥远的事呀。
孩子又哭叫起来。
总得有一个地方歇一下脚，放一下背上的孩子。男人到处望着，见在那堆灰色的建筑底下突然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亮了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间小店，显然店主已听见车鸣了，要开起门来候客了。看着背上的孩子，男人鼓足了口气往那灯光走去。
“要吃饭不？”原来是间饭铺。店主淡淡地问道。
“不，不，不要吃，”男人一下子结起巴来，把原来想好的话硬生生地给忘了。走回到女人那里。
女人的眼睛望着。
“要吃饭哩，”男人无奈地说。
女人不说话。孩子又哭叫起来了。
“哎呀，尿我背上了！”女人惊叫着，把手伸回去大力打着孩子。
“过来坐吧，”店主的声音在那边叫起来。
男人们（五六七个的样子）犹豫地不移步子，几个女人背着娃娃气噔噔地往那亮光走去了，一边走一边恨恨地说：“不就喂娃娃一口奶吗？有哪样坐不得的？像长了乌龟脑壳一样！”
“大哥，给张凳子给我们几个放一下娃娃，你看这天！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亮！”
“坐吧坐吧，我刚才就叫你们了。天亮还早呢，要赶路也要等天亮才有车来。”店主搬来了五六个凳子放在铁火炉旁边，“这里还有点火。”
“多谢你了。”
男人们也进来了，“坐吧坐吧，”店主是个中年男人，看到男人们也进来了，赶忙又搬了更多的凳子出来，散在铁火炉的四旁。
“你们要去哪里呀？车要天亮了才来，”坐了一会儿，店主问起了话。
“远呢，”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店主就走过来给铁火炉加煤，“你看哦，天亮还早，天气又冷，这样吧，我随便给你们煮点菜，放心，不贵的，什么豆腐白菜的搞一大锅，大家一边吃点饭一边说话等车，免得这个夜太长了。”说着就去捅炉子，放水。
没人做声。
小孩子有又哭起来了。
“吃一点吧，”终于有人说，“随便搞点就行了。”
“随便的随便的，保证不贵，”店主说。
果然是开店的，菜一下子就上来了，的确是豆腐白菜一大锅，热气腾腾地坐在大家面前。“饭在那里，”店主指示着屋角的一个大木通。
饭还热乎乎的。
吃过饭，身子热起来了，话也多来了。
“老哥，你们在那里一个月好多？”说话的是一个红脸膛的。
“不多，就七百块，”话虽然这样说，神情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快意。那是一个有着短胡子、身材精瘦的人，他说着，一边从身边的口袋里拿出几片烟叶来捏。他上下只拿了一个军用包，那包还剩四成新。
“都做哪样？下水吗？”红脸膛又问。
“要下，不下你想得！”慢慢地捏叶烟，把它卷成一圈，捏紧后塞进一个短短的烟斗里去，“啪”地一声点上火，立时有一股白烟从他的嘴和鼻孔里冒出来，让人想到他的肚子里烧了一堆湿草似的。
“吃饭呢？”大家都张起了耳朵。
“当然尽吃，鸡鸭鱼肉，随点！不然哪个跟他做！”
“我们那里也是，只要他不下菜，我们就不下水，他没办法，”很高兴的样子。
“是呀，我们也是！”
“那次他说钱还没来，叫我们将就一点，没哪个理他，他最后来求我们了，”说话的是一个瘦长脸子的人，兴奋得口水都飞到外面来了。
“我才不呢，”背军包的慢悠悠地说，好象有意让话来的慢一点似的，“他不给钱，我就慢慢地把东西拿来丢了，要不就煮来自己吃了。”
“听说你们那里前久大死了一个？”
“也怪他太苯了，”“做这种事情怎么能够让他们晓得呢！晓得了就白死。”
“哪里人？”
“好象是——，也没有问。”
大家不说话。
“你做检查了没做？”
军包抬起头来，“做哪样检查？”
“他们说经常下水会得那种叫，叫，叫哪样病来？我这下忘了。反正在水下做过的人人家说应该每半年去做一次检查的。”
“我怎么没听说过？”
“反正我们那里都去了。”
“到哪里去做呀？”
“珠海呀，你没听说过吗？”
摇摇头。
“你应该去的。”
“哪里还有时间？明天到家就去追牛屁股了。”
“这位大哥有五十没得？几个娃娃？”说话的是抱小孩的大脸膛的女人。
“今年三十九了。娃吗，有倒是有，有什么用？像个屁那么大。”
“都在家里？”
“不在家在哪里？老子长在哪里狗崽也只能长在哪里了。”
话一下没了。
有人抬头看天，“天要 亮了。”
“结帐吧，你们的车十来分钟就要来了，”店主提醒说。
“几多？”
“不多，每人十五。”
“十五？够买一只鸡了！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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