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弓鸣山
四月三日,我去看望我的父亲。
涉过小河,爬上一条穿过树林的小路来到山腰上,在一弯水田的后壁里,在那片年轻的松林旁边,弯曲的猕猴桃藤像欢迎的手臂,带我走向我父亲那碧绿的新居。
我带给我父亲的礼物,是一只煮熟的鸡,一瓶烈性的酒,半篮子的糯米饭。在初春潮湿温润的阳光底下,我和父亲沉默地对饮。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我们以同样的方式分手道别,我回到了那个水田的旁边,于是我就遇见他们了。一个黑衣妇人和一个少年,他们正蹲在水田的边上洗手,向我投来询问的眼光。
“老人家,你们到哪里来?”
“我们去烧纸来。你呢,姐姐?”
“我也去烧纸来呢。”我也蹲下来洗我的手。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年老的妇人,瘦小的身子裹在沉沉的布衣里面,却漏出大半截的两只大手在冷水里搅动。那少年有十岁的光景,只有短短的一件黑色布衣裹住他的身体,两条裤腿短而弯曲,露出了他发红的脚踝,他穿的是一双无袜的胶鞋!没有表情的眼睛也望着我。
“老人家,这山上有你的什么人?”
“这山上么?这山上是我的儿呢,这个娃娃的爸爸。”
我望着她。
“唉,苦得很呢,姐姐。这个娃娃才生下来两个月,我的儿他就走了。他的媳妇把这个娃娃丢下给我,自己也嫁人去了。”
见我还在看着她,老妇人似乎得到了某种鼓励,她热切地说:“我只有这个儿子,他爸也死的早,我一个人把他养大,巴望他来养我老,哪里想到他竟死在了我前面!要不是有这个娃娃,我也去死去了。我气呀。可是娃娃睡在我怀里,我只好东家求西家讨,借人家的剩奶来喂大了这个娃娃。他大了,我老了,我就跟他说我带你去看你爸爸,认认他躺在哪里,免得哪天我死了,你将来找不到地方去烧纸。我就带他来了。这不,刚刚才下到这里。”那少年把头低低地埋着,双手在拨弄一根小草。
“老人家你别这么说,娃娃大来你就好了。”
“是呀,他要是有姐姐这个年纪我就放心了。”老妇人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望我说:“姐姐刚才说也去烧纸来,姐姐去给谁烧纸呀?怎么一个人呢?”
我抬头看那山腰,我说:“我也是去给我的爸爸烧纸来。”
“哦。姐姐也没有爸爸了。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过去的?姐姐那时多大了?也像这个娃娃这么大么?”
“十年前,我比这个娃娃好一些,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只是弟妹还小一些。”
我们一起走下山去。
“长大了也一样的伤心,”老妇人一边走一边说,“好命的人家五、六十岁了还有父母来孝敬。可怜姐姐你也和我们这个娃娃一样,早早就没有了大人。”
“人和人不一样呢,你老人家也别太操心,用不了多久,你娃娃大了,就好了。”
“对哦,姐姐。我们娃娃要像姐姐这么大,我就放心了。”老妇人掉转脸来,竟用她粗糙的手来摸我的手,仰头对我说:“多谢姐姐,天下不止我们娃娃一个人苦,还有像姐姐这样的人。走好呀,明年我们再一起上山看望他们。”
“走好,老人家。”
我站在河滩旁边,望那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沿着河滩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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