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们都说这个村寨里有一个很大的溶洞,可以容得下整个村寨的人。但这个洞口全村只有一个人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说出来。苗族女英雄吴毛席就嫁给了这个村里的邰氏家族,母亲也姓邰。从小,母亲就听说了许多关于吴毛席的传奇故事,在吴毛席生动传奇的故事中长大。
母亲还没生下来就没有了父亲。我的外公在一次吃鼓藏后病死了。吃鼓藏是苗族人民为祭祀祖先而举行一项庄严仪式。据说外公是因为他在吃鼓藏时说错了一句话病死的,也有的人说是因为他杀了太多的牛累死的。总之,外公是死了,在母亲还在外婆肚子里时就死了。
母亲刚生下来时外婆正处在最愁苦的时期,所以就没有心思和精力来照料母亲,甚至任由小小的母亲躺在床上不去管她,想让她自己死掉。
那是很冷的一个冬夜,母亲被冻得奄奄一息。幸好后来有位老婆婆来看见了,她生气地对外婆说你怎么能这样造孽,难道不怕她死了来找你麻烦吗?我知道你苦,可再苦也不能这样子呀!还不快点把她包好,说不定,她二天会给你带来福气呢!外婆这才像忽然睡醒了似地流着泪找来布片把母亲包好,给她喂奶。浑身青紫、奄奄一息的母亲顽强地活了下来。后来外婆一提起这事便哭,觉得真是太对不住母亲,而母亲在懂事后并不怪外婆狠心,只是也跟着外婆哭。
后来,母亲又在满月的那天被一个小姑娘背着从两米多高的坎上摔下,她的头撞了个大包,昏迷了好几个小时。大家都以为她死了,正准备把她包起来拿去埋时她却又慢悠悠地醒了过来。于是,大家便都说她的命真大。命大福大呢!许多人这样对外婆说,可外婆却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因为那时候的外婆连能不能把母亲抚养大都没有把握,哪里还敢想母亲的命大福大呢?
母亲只有一个亲姐姐,许多时候,俩姊妹常常在外婆不在家的时候缩在破旧的竹席上抱作一团,饥寒交迫、提心吊胆地等外婆回来。稍微长大了些,俩姐妹便相跟着去外面打野菜、挖草根回来填肚子。俩人找到一颗玉米或黄豆便兴高采烈地分作两半来吃,一边吃还一边说“我俩的运气真好!”
为了她们俩姐妹,外婆没有再嫁。虽然当时的外婆只有二十多岁,来劝外婆改嫁的人很多,可外婆却不肯丢下她们俩姐妹另嫁。有一次,一户人家再三保证一定好好对待她们三娘母,外婆曾动了一回心,可奇怪的是,当外婆准备另嫁的前一天去征求父母的意见时,半路上突然冒出一条大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外婆当时吓得要命,慌忙掉头从另一条小路绕,可没走多远又被那条大蛇拦住了去路。外婆这回倒镇静了,她疑心这挡住她去路的大蛇是外公变成的,目的是不让她另嫁,于是便壮着胆子对那条蛇说:“你别再来吓我了,要是你不想让我再嫁,你就快走,我不嫁就是了。”外婆的话刚说完,那条大蛇就真的爬到草丛里去了。外婆呆在那儿半天后又试着往前走,她想不会真有这种事情吧,那条大蛇真的会是自己的丈夫变的吗?她还这么年轻,难道真的只能守着两个女儿过一辈子?外婆正边走边这样想的时候,那条大蛇又一次挡住了她的去路,外婆这一下可吓得不轻,她赶紧对那条大蛇说:“你快走,我保证真的不嫁了,就守着两个女儿过一辈子!你也莫再来了。”外婆的话一说完,大蛇便真的又爬走了。外婆赶紧跑回家来,因为受了惊吓,外婆病了半个多月。从此,就再也没有了另嫁人的心,只一心一意地带着母亲和她的姐姐。
对于外婆的这一经历,我总是问了一遍又一遍,极认真地追问这是不是真的,因为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真是太神奇了!简直让人不可思议!然而,外婆和母亲也总是很认真地回答我说这是真的。外婆没有必要编这么一个故事来让自己不另外嫁,谁愿意从二十几岁便守一辈子寡呢?何况外婆还拖着两个女儿,在那样艰苦的年代里?我仔细地想了很久,觉得外婆确实不会乱编这么一个故事来阻碍自己另嫁。
外公死后,许多老人才又想到外婆出嫁的那天发生的一件事情。他们说外婆出嫁的那天,大伙儿送她走到半路上时,那只本来很雄的公鸭却突然间死掉了。当时,他们心里都不由得“格噔”了一下,被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着。但他们都没有表露出来,想让这突如其来的不快和阴影尽快消散掉……可是,外婆虽然顺利地嫁给了外公,外公却在外婆二十几岁时就死去了。这是不是外公外婆不幸的先兆呢?我不得而知,只觉得外公外婆的命太苦太苦。
外婆家原来是富甲一方的大地主,但外婆却没能享多少福,反而因此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因为没有生育男儿,外婆被许多人轻视。后来从外公的哥哥家里过继了一个男孩过来,娶个媳妇又对外婆很不好。外婆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直到母亲把外婆接来住,外婆才算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但外婆却又总是挂念着在乡下的大姨妈,和母亲住不了多久就又要回老家去帮衬大姨妈他们。
在那艰苦而又漫长的岁月里,外婆带着母亲和大姨妈吃野菜、嚼草根、啃树皮,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挨的日子。
一次,外婆去挣工分还不回来,母亲和大姨妈把仅有的一把米放进锅里,加上满满的一锅水,待水煮开了便舀米汤来喝,然后再掺水煮,直到米汤淡得象水一样了才放许多的野菜进去和米一起煮成稀饭吃。好心的人来看见了便夸母亲她们聪明能干,不会被饿死的。可有时候,即使是吃野菜,也还得悄悄地躲着吃,不然被良心不好的人去告你开小锅小灶就要遭批斗的。
有一回,母亲她们正在家里吃着蕨菜,不小心被人看见了,于是,马上就有人来把外婆捉去批斗,他们用“呵麻草”抽打外婆的脸和手脚,又用细竹条抽打她的全身,逼迫她交出所有的蕨菜和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这种“呵麻草”上面长有一层小刺和茸毛,人不小心碰着会马上起一层疙瘩,又痛又痒的非常难受。
他们一边凶狠地抽打外婆一边恶狠狠地骂她:“粪桶都还有两只耳朵,你这是地主婆咋就没长耳朵呢?啊,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说,你家里还藏有什么好东西没交出来?你个不老实的地主婆!……”
外婆被批斗得遍体鳞伤、昏头昏脑,脸上、手上、脚上都又红又肿,又痒又痛。外婆说,每一次被抓去批斗,她都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那种痛苦和羞辱让她刻骨铭心。要不是想到还有两个女儿,她早就自寻短见了!
贫穷真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母亲和大姨妈在一次队上小麦大丰收时被允许带到麦地上去吃生小麦,因为平时太饿,所以在这样的大好时光里她们便敞开肚子大吃特吃,把个肚子撑得圆鼓鼓的。结果到了晚上,两人的肚子更加鼓胀起来,大姨妈抱着圆鼓鼓的肚子一个劲喊痛,一幅要死过去的样子。吓得外婆手忙脚乱,陪着大姨妈哭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才好的。母亲没有大姨妈吃得多,只痛了一小会儿,可也被吓得够呛!
母亲说,那时候能吃的东西太少了,什么草根、树皮、野菜,凡是吃不死人的他们都吃了,但大家还是饿。饥饿,成了他们当时最鲜明的回忆。她们那儿有两兄弟因为饿得厉害,居然偷偷地吃死人肉。有人问他们人肉是什么滋味,好不好吃,他们说,人肉绵绵的,难吃得很,要不是太饿,他们也不会做这么缺德、恶心的事情。他们实在是饿得没了办法才去偷吃死人肉的呀!
母亲说,当年偷吃死人肉的两兄弟现在仍活着,而且还过得很好。比起那些活活饿死的人来说,他们似乎还幸运一些。只是,好多人当时都不敢同他们兄弟俩一起玩,连他们家的门都不敢过,觉得好可怕。我虽然也很怕,但却非常佩服那两兄弟的勇气。
后来,母亲又长大了些,也能跟着大人挣“工分”了,她们三娘母吃上了干饭。虽然还是不够填饱肚子,但日子总算好过些了。这时候的母亲,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的了,虽然吃不好穿不暖,可母亲却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真真正正的瓜子脸、杏仁眼、樱桃嘴,引来许多赞赏和羡慕的目光。
可惜,因为家里穷,母亲只读了小学二年级半年就不读了,不然母亲的文化高些,绝不是今天这个样子。这是外婆常说起的一句话。也是她最后悔的一件事,母亲聪明能干,教她的老师都来家里劝了好几回,说是没有钱的话他可以帮她交的,她那么聪明,不读书真是太可惜了!然而,那时候的外婆和母亲都不知道读书的重要,觉得不如在家里绣绣花做做事。后来,外婆和母亲便为此后悔了好久。不过,不读书的母亲却能做许许多多的事情,尤其是绣花。母亲心灵手巧,能绣一手的好花,而且是绣得又快又好。大伙儿一起绣花,同一个花样,人家还没绣完一半,母亲就已经利索地绣好了,惹得那些同伴们常半玩笑半认真地叫她慢点,别害她们遭骂。她们的妈妈常骂她们两个人都抵不上母亲一个人能干、灵巧。
母亲不但花绣得好,树也爬得好。那时候她们都养蚕,常常三五个人相约着去采桑叶。那些不会爬树的姑娘只好摘树下别人摘过的桑叶,而我的母亲和几个能爬树的就三下两下爬到树上去摘那些又大片又鲜嫩的桑叶。有一次,她们去了江边的一棵大桑树上摘桑叶,当她们摘得正欢的时候,母亲爬的那根树枝忽然慢慢地向江里垂下去……
当所有的人都吓得大声惊叫、不知所措、而母亲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时,那根树枝却又慢慢地挺直了起来。当她们安全回家跟大人们讲起这件奇怪的事时,人们又一次说母亲真是命大!连外婆也都心有余悸地骂母亲:“你个胆大的姑娘,那棵树也是你爬得的?二天给我小心点,莫要再去爬它了,我情愿你摘回来的桑叶老一点、少一点!”母亲听了更奇怪了,莫非那棵树有鬼?后来才知那棵树不太“干净”,说那里是专门烧、埋死得不好的大人和小孩的。说得母亲也后怕起来。从此便再不敢走近那棵树。也知道为什么那棵桑树上的桑叶长得那么多那么大片了!
母亲经历过的神奇故事还很多。在我的家乡,每年的七月半晚上,人们都会聚在一起来“扇烟”。这是我从苗语里译过来的。其他地方也叫“放本”或“放七姑娘”。这是一项很有意思的民俗活动。通常是让一个人蒙上眼坐在一根长凳上,由鬼师作法,反复焚香,口中念念有词并用扇子不停地扇动,坐在凳上的人就会渐渐入迷,进入半梦半醒状态,最后就浑身抖动,不断地用双手拍打膝盖和打嗝,并不停地说出她已经到了哪儿,见着了些什么东西和人,又需要些什么。她似乎很累,边说边走边休息,最后终于走到了能够遇见先人的地方,她们相互诉说了各自的心里话,然后又打马回来。
据说被扇去的人本来不会唱歌的,进入了天堂里却什么歌都会唱了。而当她醒过来后却又什么也不知道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上得天堂,阳气重的人是无法被扇入的,而且也不能让被扇去的人在天堂呆得太久,更不能让她去得太远,天堂一共有十二层,如果进到第十二层里去就难得回来了。
母亲就是因为走得太远所以差一点儿迷了路回不来。她在醒过来后人们告诉她,她走得很快,一路上见着了她想见的人,她的父亲同她讲了好久的话,后来,就有几个年轻英俊的后生来约她去花园里玩,母亲跟他们去了,差一点回不来。她还帮别人找到了他们想见的人,并一一为他们作了传话。大家都很满意她的表现。母亲醒过来后觉得浑身酸痛,象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但能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和为他人传了话,完成了一次神奇的天堂之旅,母亲觉得很值得。
母亲家里虽然很穷,可这却不影响她追求美丽的心情。她们没有牙刷和牙膏,就在河边采下“节节草”来清洗牙齿,硬是把一口整齐的牙齿刷得白白净净的。没有头油、麽丝,她也能把一头秀发梳理得光光亮亮的。在母亲的心目中,榆钱树真是一种非常好的树,它的榆钱不但香甜可口,可以充饥,连它的树皮都可以用来梳理头发。
母亲把榆钱树皮浸泡在水中,几分钟后榆钱树皮就分泌出一种透明的、粘乎乎的浆来,用这浆来梳理秀发可使发型保持形状和光滑。我在母亲的影响下也用过这种“发胶”,发现这真是一种既省钱又好用的天然发胶,它不油不腻,透明洁净,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我在一本小说上看到一种类似榆钱树皮的“美人柴”,怀疑小说中的“美人柴”就是榆钱树。因为它们的用法和功能都是一样的。小说上还说,女人用美人柴梳理秀发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汉唐。到了清末民国,才有涂头油。但由于与英国人的大炮一起轰开的涂头油,价格不菲。所以,寻常百姓家的女人都买不起。这就如同有了香姨皂,农村妇女依旧用茶枯洗发、用皂角洗衣一样。到了母亲她们这一辈,大多数女人还是用美人柴梳理头发。也许是茶枯、皂角、美人柴都是纯天然植物没有任何负作用的原因,母亲的一头秀发既浓密又黑亮,挽出来的苗髻纹丝不乱,整洁美观,让人羡慕。
母亲十七岁时嫁给了父亲。那时的母亲从未跟父亲说过话,只是在路上见过面,父亲在母亲的印象中是一个长相一般、不擅言谈的人。当时,母亲喜欢的是另一个当兵退伍回来的英俊后生并已经由大人作主定了婚,虽然母亲也只是跟他同坐一只船时见过一面,但他留给母亲的印象却很好。可是后来,姨妈却自作主张地帮母亲把婚事退了,并又帮她另外定了一门亲事。姨妈的理由是那当兵回来的后生家里也很穷,而且兄弟姐妹又太多,怕母亲嫁给他会受很多气吃很多苦,而嫁给父亲则会好得多。
当时的定婚礼物就只是一包糖。糖一退还去就算是把婚事退了,只是外婆和姨妈都被那家人骂了一通。姨妈嫁的人家兄弟姐妹多,光是在分家时就闹了许多的矛盾,受了许多气,所以姨妈说她情愿被骂,也不能让母亲也步入她的后尘,像她一样受苦受难。那时的母亲虽然不情愿嫁给父亲,可还是乖乖地听从了外婆和姨妈的安排,嫁给了父亲。
那时候的婚事大都由父母包办,也可以通过游方对歌自由恋爱结婚,但必须是经过父母的调查和了解同意后才能办喜事,否则,老人不但不帮办喜事,还通知所有的亲朋好友都不认你这个子女。
那时所调查的也不只是对方的穷富问题,更重要的却是门当户对。而这个门当户对非常的讲究,用苗话来讲就是要“客好”,意思是要看对方家里的所有亲戚是不是都好,有没有所谓的“亮鬼”和“蛊”。如有,那是千万不能结亲的,否则就会影响到整个家簇的声誉。寨里的一个姑娘不听老人的话跟一个后生结婚后,她的家人就都与她断绝了关系。
我不知道这种规矩是哪时候开始形成的,也不知道有何凭据,但家乡的人们就是这样做的。母亲当然也不例外。还在她是个小姑娘时,外婆就曾严厉地告诫过她,找对相一定要找那“客好”的人家。母亲家成分虽然不好,也很穷,但却是干净、客好的人家。我很奇怪,不知有“蛊”和有“亮鬼”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像老人们说的那么可怕吗?问过母亲,母亲也说只是听老人们讲,并不觉得有“亮鬼”和“蛊”的人与常人有什么不一样。我曾留心观察过那些所谓的“客不好”的人家,也没发现他们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有的人家家里的后生和姑娘都长得很漂亮,附近没人敢和他们攀亲,他们却从城里娶了漂漂亮亮的汉族媳妇回来或嫁到大城市里去。家乡的一些陈规旧习让许多有情人难成眷属。我常常想,老人们所说的“蛊”和“亮鬼”会不会是城里人所说的“传染病”和“梦游症”或“恶梦”呢?
父亲家也是“客好”的人家。于是,在一个冬天的夜晚,父亲和几个寨里的后生去母亲的家里接母亲。在我们苗族,结婚是不要彩礼的,女方家也不陪嫁,只要把新娘子的衣服挑去就是了。我的父亲在来接亲时闹了个小小的笑话,让母亲在一旁都为他脸红了好久。
父亲他们来接亲时,女方家的人问是谁的新娘谁就来把她的衣物接过去时,父亲马上飞快地跑上去并大声地回答:“噢,是我的!我来接!”他的这一举动让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纷纷说他脸皮真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怕害羞,跑得那样快应得那样大声。后来大家又拿这事取笑父亲时,他理直气壮地说:“要是我不跑得快应得快,你们还不是会说我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都不会跑快点!反正我怎样做都有你们讲的,还不如在女方家面前表现得好一点!”母亲这时又红着脸说父亲:“你不怕害羞我还怕呢!也不知道注意些!”
按照家乡的风俗习惯,外婆和姨妈及母亲的伙伴们把母亲送到半路就回去了。父亲他们当晚把母亲接回家,放上几串鞭炮,杀一只公鸭,请家族里的老人来喝酒。
第二天早上,母亲便穿着外婆在村里借来的盛装去挑水。当时整个村寨里只有一、两家富裕点的人家有盛装,大家都可以去借来穿,只是在还衣服的时候得带上一点礼物去谢谢主人家。外婆那次还衣服时带的是一篮糯米、一只鸭子、一大块猪肉和两斤米酒。当然,礼物也可以多一些或少一些。盛装也可借可不借,出嫁时穿自己绣的新衣服就行了。挑水时也不是真的要挑很多水,只象征性地挑几瓢就行了。如果是在第三天回门就挑三瓢,第五天回门就挑五瓢。母亲那时挑的是五瓢。水是由伴娘帮忙舀到桶里的。挑了水就又由伴娘引着到村里附近的人家里去吃饭。一家一家地吃,每一家都要吃一小点,目的是让新娘子认识和熟悉村里的乡里乡亲,也让乡亲们都认识新娘子。
第三天,父亲家又杀一头120斤重的猪宴请亲朋好友,婚礼就算结束了。不过,在我们苗族,女人新婚是不落夫家的,第五天,父亲就得又把母亲送回娘家去。到了正月、四月、八月间,男方家得分别请人来接三回,每次接来住上一个星期或半个月又送回去。正月和八月间来接送回去时要打糍粑相送,四月则要包粽粑送。有的家送几十个,有的家则送几百个,送多少根据自家的条件来定。每次女方家都要把这些粑粑分给众多的亲朋好友,告知他们这是谁挑来的粑粑。以后男女双方就可以自由来往了,女方想什么时候去男方家,去住多久都可以。
因为父亲常年在外面工作,所以除非农忙时节过来帮帮忙,母亲几乎都住在自己家里,直到后来跟着父亲到凯里来做生意。母亲做过许多事,她进过绣花厂,后来又跟着父亲学会了打毛衣、做馒头、炸油条、包饺子、烤酒,她卖过菜,还卖过水果、瓜子、汤圆、米粉、米豆腐,甚至挖过沙子,养过猪、鸡、鸭……最后开了一个小卖部。
说起小卖部,母亲便总是想起以前给她看过手相的老人,觉得他真是一位会看手相的高人。母亲说以前她还在家当姑娘绣花时,村里一位老人给她们几个姑娘看过手相,他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母亲的手相好,是个有福的人,以后会坐着守商店。当时大伙儿都笑了,纷纷打趣母亲说以后可别忘了她们一起绣花的姐妹们。母亲也笑了,但她压根儿不相信老人的话,说她一个农村女人,字都不认识几颗,怎么可能会守商店。老人只是在哄她们几个开心的!没想到,母亲后来真的在学校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守着。这让母亲常常想起那会看手相的老人和当时的情景。觉得真的是很有趣。
母亲算帐其实很快的,别人买得多时她不会一起算,便分开来一样一样的算,居然又快又没有差错!母亲守小卖部一守就是好多年。
母亲当年在嫁给父亲时虽然不是心甘情愿的,但在嫁给父亲后却非常的贤慧和忠诚。
母亲和父亲之间或许没有令人惊心动魄的爱情,但却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他们之间从不认识到相识,又从不了解到相互了解,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不管是谁出远门,他们都忙碌地为对方准备行李,期待着对方平安归来。无论是碰到多大的困难,他们也能相互鼓励着一起分担……他们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让人感动。正这种纯朴真挚的感情把父亲和母亲紧密地牵连在一起,让他们一起走过了许多幸福和痛苦的日子,一走就是一辈子……
印象中,父亲和母亲很少争吵。按理,父亲和母亲的性格并不相同,他们不可能相处得这么好。父亲性子慢,做事情总是慢条斯理的,母亲却恰恰相反,她是个急性子,做什么事情都是风风火火的,又心直口快。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能够和睦相处的。他们偶尔也相争几句,但却从不记仇。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能相敬如宾,这确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感谢父母能和睦相处,让我们有了一片晴朗的天空,能够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成长……
只有一次,母亲误认为父亲看不惯外婆而跟他吵了起来,并生了很大的气,直到父亲解释清楚了母亲才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说是她错怪了父亲。母亲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母亲好一点,因为天下的母亲都是经历了一番苦痛之后才成为母亲的,母亲对儿女的爱也是无私无限的。
母亲是在嫁给父亲九年后才生下的我,第二年又生下我妹妹,两次都是母亲自己给自已接生,而且才第二天就自已下河去洗尿布。尽管这样,母亲的身体还是健壮得可以顶一个男劳力。我曾问过母亲,她结婚这么久才生育,难道不担心不会生育吗?母亲说那时只想多绣点花,不想生孩子,所以也没想那么多,而且,她和父亲也不经常在一起,没有小孩子也是很正常的事。
我的第一个弟弟在生下来一个星期后就死去了,说是得了伤寒病死的。母亲哭得很伤心,小小的我在那时候突然变得很懂事,居然会帮着妈妈盖被子、端尿盆了。
三年后母亲又生个一小弟弟,说来也怪,小弟在小时候很爱哭,也常常生病,后来经寨上的一位老人看过后给他改了一个名字,又给他架了一座小小的桥,小弟从此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常生病、哭闹了。
大概知道小弟在母亲心中的份量不轻,我和妹妹从小就很懂得关心小弟,吃饭时尽量把瘦肉让给小弟,就连在外面得了什么好吃的都想着要带回来给小弟。有时我们也会怪父母亲偏心,说他们重男轻女,但在做这些事情时,我们又都是心甘情愿的。
母亲虽然有时偏爱小弟一些,但却并不重男轻女,常说没有女人哪来的男人。还说女人比男人更懂得疼妈。
母亲对我们都很好,这一点我们从一些小事情上也能感受得到。比如我们生了病,母亲会着急地想办法让我吃药或给我刮背,想方设法地让我们好起来。有一次,我带小弟玩时不小心让小弟摔了一跤,眉头摔破了,流了好多血,我吓得不敢回家,母亲当时也吓了一大跳,赶紧给弟弟清洗伤口、上药,却并没有打骂我,只让我以后小心点就是了。最后母亲还安慰我说,小弟破了点相,会长命百岁的。
母亲是个非常热心的人,她心直口快,乐于肋人,很是受到人们的喜爱和欢迎。常常是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充满了凝聚力和欢声笑语。无论是走到哪儿,母亲的口碑都非常的好。在人们的心目中,母亲是一位各种角色都做得很好的人。大家都说她既是一个好女儿,又是一个好媳妇,还是一位好母亲,更是大家的好伙伴……
因为母亲的能干和乐于助人,大伙儿有什么事情都喜欢来找母亲商量,拿主意。
一次,一位姑娘跑来对母亲说她实在不愿意嫁给那个父母亲作主的男人,说那男人当着她父母的面是一幅样子,背着他们却是另一幅嘴脸,还经常对她动手动脚的令她厌烦,她跟母亲说过,可她的母亲以为她是自己有了相好的就故意编了谎话来骗她。她想让母亲去给她的父母说一下把婚事退了。母亲听后二话不说便去找到了她的父母,好话说了一大箩筐,硬是把姑娘的父母说动了。婚是退了,可那男人却在一天夜里悄悄地闯进了姑娘的房间里欲行不轨,姑娘的惊叫和反抗把他吓跑了。母亲知道后跑过来陪那姑娘睡了好几个星期,并说等那可恶的男人再来,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结果那男人没敢再来。母亲后来给这位姑娘介绍了一位好男儿,他们生活得很幸福,总是说多亏了母亲,他们才得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识多少字的母亲却能唱许多苗歌,会讲许多好听的故事。坐在母亲身边听她讲故事是我们几姊妹小时候最爱做的事情,也是我们儿时感到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刻。母亲在给我们讲故事的同时手脚也都不闲着,不是正在挑花绣朵就是在编织花带或者做家务,总是做事讲故事两不误。
母亲讲的那些故事就像她甘甜的乳汁滋润着我们幼小干涸的心灵。直到现在,母亲讲的故事还在我的脑海中留存着。我不知道母亲怎么会讲那么多的故事,什么“小鸡报仇”、“两兄弟分家”、“老虎兄弟”、“猴子下山”、“田螺姑娘”……多得数不胜数,写下来会有厚厚的一大本书。有的故事是母亲听来的,有的则是她自己现编的,我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母亲在讲故事的同时教给我们许多做人的道理,让我们明辨是非,尊老爱幼、正直善良、勤劳勇敢……
我们常常在母亲生动的讲述中深深地陶醉在悠美动人的故事里,并滋生出许多甜蜜的梦想和情思……
母亲的能干是我们几姊妹都无法赶上的,就连母亲的美丽我们也都远远地赶不上,许多老人都说母亲年青的时就非常的漂亮,在做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后也仍然漂亮得像一朵刚开的花儿。我们都赶不上母亲。这一点我们都深信不疑,因为很多人都这样说,况且还有照片为证。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不多,且全是黑白的,但我还是从中看到了母亲当年的风采。就是没有相片,我也能够想象得出。那时的母亲,总是那么的精力充沛,那么的美丽动人。正是母亲的勤劳能干,我们几姊妹才得以快快乐乐地成长、顺顺利利地上学、工作、成家……
关于母亲,我想说的还很多很多,如今,母亲老了,却仍然不肯闲着,总是帮我们做这样那样的。我多么希望人们说母亲命大福大的那句话能够应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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