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在这个地方一晃眼就是三十多年了,”那天,当我们爬到了山顶,站在一处田坎边上,迎着午后的阳光俯瞰河水对面的我们的村庄的时候,我跟我的母亲说。那时候从林子那边刮过来的一缕轻风给我带来了这句不知藏在哪儿的话。这句话是不能用来跟母亲这样的人说的,可是自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和我的母亲已经是朋友一样的两个人了。
“是呀,”母亲说,望着太阳下的我们的村庄。阳光下的我们的村庄躺在一湾河水的背后,寂静安详。
母亲望着我们的村庄,缓缓地说:“是呀,转眼你们就长大了,几十年了,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去赶一个集,下午就能回家了,哪里想到自己从此就把家来丢了呢?我记得我出门的时候只是用我爸爸剩下的一节棕绳随便把那门拴了一下,后来我让他们给我上一把锁,他们说已经帮我上了,谁晓得呢?”
母亲的声音了有了一些呜咽。我已经后悔了,可是母亲不知道。她捧起了自己的衣襟,“要不是有了你们,我怎么想都想不到在这里老了我的一生。”
“我知道,”我说。
我们是多么熟悉那个故事呀。可是每一次我们都当作它是第一次发生。这时候,母亲也不再是一个生养了几个孩子的妇人,而是一个还没长成的小姑娘。她望着这个深深的山谷,在迷离不清的阳光下向她的过去走去:
“他们都死光了,留下一栋大房子,一间挨着一间的房子。”故事总是这样开始,“我爸爸打的大木桶放在厨房里,我妈妈还有半截布留在纺车上,哥哥们的斧头还原样竖在屋角那里。后来他们跟我讲,可能就是我给二哥哥吃了酸菜他才死了,我要不给他吃那些酸菜那多好呀,他可能就不会死了,那时候没有人跟我讲这些,就是讲了,那时候也没有别的东西给他吃呀。大哥死后,大嫂带着我们家的小望嫁到对村,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老让我带他回家,一直追我到大路边,那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我就跟他说等打了谷子就来接他,我一心一意要为我的哥哥养大这个孩子。可是她们骗了我。
那次他们跟我说一起去赶场,我就信她们了。长这么大没有赶过场,我就那样拣了一根绳子把大门一拴就跟她们来了,路上也不见个集市在哪里,一直就来到你们家。不愿意呀,你大姨就骂我。后来就逃呀,都被他们追回来了,我想我就那样离开家了吗?我还没有关好门呀,我爸爸妈妈、哥哥们给我留下的家呀,还有我的小望,我怎么能不要了呢?可是他们不让我回去,你大姨也来劝我,后来就有了你们这些小孩子,我就把我生长的家给丢了。”
母亲努力忍回了自己的眼泪,她几乎有些笑容的说:“你们一个接一个地长成人,我慢慢地也死心了,没有了爸爸妈妈,小望后来也病死了,我就想我还有你们呀,我以为这回可以守着你们长大了,哪想到现在你们长大后又丢下我一个人了。我每天爬这个坡,爬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看那太阳,心想你们在哪里呢?看见太阳下面的你们的妈了吗?”
我们都流泪了。
五岁的杰杰和7岁的同同各人拿了一把小花跑回来了,看见我们的样子,非常不满地摇动母亲的手臂:“哎呀奶奶,你怎么又哭了嘛?是不是风又吹你的眼睛了嘛?”母亲赶紧举起衣袖来檫自己的泪水一边笑着说:“是是,是风又把奶奶的眼睛吹痛了,快点赶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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