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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重量

发布: 2007-8-05 22:02 | 作者: 成小江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529次


    九月仲秋,黔东南一带山区,天黑得不早不晚。我站在岜沙村的秋千架前,薄暮依稀的寨子开始了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山脚的从江城已然华灯初上,少男靓女们正在打扮梳妆,去网吧上网,去迪厅蹦迪……,而山腰的岜沙苗寨平静依然,周而复始着千年晨昏。

    沉浸在如始如初的无边苍凉里,手机上朋友的短信提醒我,这已是21世纪的第四个年份,也就是说,历史跨入新的千年已有几个年头了。于是顿觉逝去的年月无比珍贵。站在时空与现实间,尤其是站在岜沙的风里,就有了更多对过往世纪格外温情脉脉的凭吊和思考

    岜沙是不老的,它的村落格局一如先前,轻松地担负了时间的重量。岜沙是固执的,它的食古不化的风情一如童贞。在这里时间也变得轻灵,轻飘飘的旧时光早已溜走,你还是昨天的你。

    在这沉思里。除了某种莫名的眷恋,还有些许淡淡的哀伤。这一百年是中国翻天覆地变化最大的一百年,拆了四合院、旧城门,盖了玻璃墙的摩天楼房,把种庄稼的蓬松土地筑成整块水泥地然后称之为城市,剪了男人的辫子放了女人的小脚,染了红头发黄头发穿上露肩的吊带裙,废了六百里加急的跑马驿站,木舟牛车代以钢铁轨道高速公路波音飞机和无数固定与移动电话,在全国人民拥抱新生活新事物的时候,芭莎仿佛是置身事外,任凭你新生活一浪高过一浪,我自岿然不动。你用你的空调取暖,我用我的秧被御寒,你坐你的抽水马桶卫生,我蹲我的茅厕方便。

    岜沙就凭着这些旧时痕迹,引起前所未有的关注,近乎洪荒时代的景致,吸引世人的眼球。有越来越多远道而来的客人光临,参天的古树,奇异的服饰以及风情独具的阁楼,让他们睁大眼睛。原始的织布机,身佩的腰刀,就连古树上垂下的秋千都成了外来客青睐的稀罕之物。

    坡顶的寨边也有了电视机,围了一大堆人。芭莎人听不懂汉语,但看得到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大量外地游客的涌入,带来了流行的时装,新潮的打扮,时代的气息使芭莎有些目瞪口呆,现代时尚冲击着芭莎人的审美。在外地人睁大眼睛的同时,他们同样睁大眼睛,在相互的对视里,稀奇观望稀奇,就象远古与现代的相互审视,那目光撞击在一起,都是在完成各自内心的解读。对新生活的到来,岜沙人并不惊慌失措,投去怀疑目光的同时,依然处变不惊,我行我素。他们并不想改变固执传承的生活习俗和近乎洪荒的文化礼仪,虽然这又是一次拥抱新生活的机会,但这一次绝不是用刀枪去迎接的一次更新。正是他们精心保留的饮食起居、婚丧嫁娶种种习俗,如定格的历史片断,展示着苗族古旧的过往,从作家的笔下流出、从摄影家的镜头里讲述,给人以视听的强烈冲击。

    站在芭莎,我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忧伤,是赞叹它的原始还是悲哀他的落后,矛盾杂糅着我的大脑。如果我们以平等民族的心态来看待岜沙,就有义务把他拉入我的生活轨道,虽然那会失去一道风景。而倘若只是为了某种利益,我们就会把它变成一幅鲜活的展品,去获取外地人的一声惊奇和几张纸币,然后说,就这样落后吧!我们把钱给你们。而游客则对同游的孩子讲:看,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的。这是收获还是悲哀?这注定是个顾此失彼的选择题吗?它深深地折磨着我。

    这让我想起行走黔东南焦灼在心的矛盾。记得在台江过姊妹节,寨中央的坝子上,苗族寨老正面对着寨子上的一大帮后生和我声情并茂地吟唱古歌中的《跋山涉水》,中间是唱得声泪俱下的老者,周围是磨皮擦痒的后生,无动于衷的表情,看到这一幕,令人心生一种失落。我不无忧虑,没有文字表达的这本苗族历史,在老者逝去后,还能口传多久呢?那丰富的词曲悠扬的旋律会不会是绝唱呢?它正在悄悄流逝。以后的孩子们会不会关心祖先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知道开天辟地的故事。

    在清水江看盛大的龙舟节,也遇到令我百感交集的意外一幕,那是我去龙头寨子拍摄抬龙船下水看到的,全村老少费九牛二虎之力,直到汗流浃背,才将龙船盘到河中。寨老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摇头说:“劳动力都到广东打工去了,寨子里剩下的后生也不热心这些事了……”从他无奈的眼神里看出他对逝去的宝贵文化无力挽回的沮丧,我的心不禁沉重起来……。龙舟下水后三声炮响,数船竞发,人声鼎沸,而披挂上阵的水手倒也着装整齐,清一色的盛装,镶银苗衣金黄斗笠,我赶快举起相机,却一直无法按下快门,十几个水手里,有几个戴着太阳镜,与当时气氛格格不入,大煞风景。于是我在心中责怪起来,这不伦不类的扮相真是叫人啼笑皆非,但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后生们对传统的无声的抗争吧!他传递出令人振奋的信息:我们也知道时髦,我们也知道美,这一个无声的信号感动着我,我们苗族是不甘落后的,我们同样追赶着时代的潮流……。虽然照片没拍好,但我并不埋怨那几个桨手。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就象那无数外出打工的后生一样渴望着走出这深山老林,渴望沿清水江一直流到大海,他们渴望着摆脱祖辈一成不变的生活,全力往新生活靠近,渴望融合到新生活的浪潮里。

    毫无疑问,对新生活的向往之潮终将冲破对旧事物的眷恋而获得新生。回避是不现实的,我们不得不选择,哪怕是伴着阵痛的选择,别无选择的选择。

    在电视天天唠叨全球化的今天,在不远的明天和未来,民族最终将只是一个符号那样轻描淡写,或者一个简单的标识。

    站在岜沙,村的苍老里遥望从江城的辉煌灯火,我心绪说不清的复杂,而芭莎的一天印象是叫人触目惊心(至今全村懂汉话的也是廖廖无几),那里的生活状态,几乎停留结绳记事的原始层面,虽然寨门边也写有移动公司的大幅广告:“沟通无限”,与外界的沟通却无比艰难,存在着文化的差别,语言的障碍,至少连手机这最普通的沟通工具,在这里也难以普及,在苗语的数字里没有“零”,互报电话号码都极不方便。

    岜沙,遗落在文明的古道边,在长满荒草崎岖坎坷路上,去往时代车站的路还荆棘密布,是的,去时代的路还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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