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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清水江

发布: 2007-8-05 22:03 | 作者: 成小江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734次


    哗啦啦的瓢泼雨点突如其来,在七月流火的夏天,洒落在清水江畔,田洼地头苗寨木楼。那雨没有从零星到密集的过程,一下子铺天盖地,滑过鹰的翅膀倾盆而下,一眨眼就迷朦了近处的渔舟和远处的山峦,村庄和农舍一层层地淡远了,真算得上天作之合。在我参加过的清水江龙船节,总会有这样一场暴雨,仿佛是老天有意安排,雨洗亮青山,冲刷净沙滩,好迎接这个盛大的节日。

    雨落得并不长,只是清洗好山川,就嗄然而止,怕扫了大家的兴致,赶紧出起晃晃太阳,于是沿河的寨子厚重的木门在太阳雨后吱呀一声都一齐打开,门里挤出了少女的微笑,那微笑里还略带一丝羞涩,却掩饰不住喜悦。去往河滩的小路也开始悉悉哗哗地响,那是银帽子银项圈撞出的声响,清脆悦耳。有钱人家会把大量钱财花在女儿身上,尽可能多地置办一些银饰,就是再穷的家庭,也会倾其所有打扮他们的女儿。每到节日让她们将银饰悉数佩戴,炫耀富饶与美丽,几斤或几十斤重的银饰把女孩们装扮成了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当她们款款走过场坝,你仔细看,才恍然感到那少女迈出的步伐是如此的端庄,与苗族舞蹈里那流浪奔波的舞步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高贵、优雅、大方。无法考证那是哪个时代形成的步态,大概是苗族昌盛时代养成的气质,稳重里有一种衿持,不慌不忙,雍荣华贵,俨然一派皇室气度从容而自如。那是苗族曾经鼎盛的见证,我想那应该是苗族入主中原时留下的唯一痕迹.

    不知不觉,芦笙和篝火都集合到沙滩上。不知这样过了多少年的节日又这样以苗家独特的方式拉开了序幕。挤在一堆看新鲜的外地人中间,沿河岸从施洞到平寨,一路走来,两眼全是上个世纪的容貌,两岸还没撤掉的老公社、还没翻修的旧大队的高墙上,60年代的宣传标语清晰可辩,而我,60年代出生的人,已是满脸风尘。苗岭深处的清水江,你一定是在尘世之外的时间,有你自己丈量时间的刻度。我忧伤于这种陈旧,欢喜于这种古老。当祭祖的仪式开始,当悲怆的歌声飘起,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古老民族灵魂最深处的回响,随着那歌声的缓缓旋律,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渗出,轻轻地把我浸湿。就这样迷糊着,沉醉于眼前的黄昏,繁星当空升起,我想很远的城市已开始了夜生活的灯红酒绿,但那繁华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忙碌与惶恐,远不及我脚下这块土地上的人踏实安稳。虽然他们过的是被现代人所不屑的日常的世俗生活。悠闲地将微醉的目光越过那些蓠芭和院墙,就看到依山而立的吊脚楼,看到那窗棂里透出的如豆的光芒,虽然并不很明亮,但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宁静与和谐。月亮出来了,星星迷朦着,节日里的人们都溶进了月色,所有的背影在月光下清澈而干净,呜呜的芦笙就在这时吹响,晚风把忽高忽低的声音送得或近或远。于是内心的静谧伴着暗藏的喜悦,在声音的翅膀里悄悄翻飞,我想,这充满怀念的音乐是神奇的,从千年飘来,穿越尘世抵达今晚的夜空,碰触人的心灵,伴着音乐,沙滩上那亘古的舞蹈踏歌而起。

    我默默享受这与故乡靠得最近的时刻,打发这与祖先拥得最紧的夜晚。

    这样欢快的时光似乎没完没了,当坡顶突然开满了成堆的云时,云下面留有几丝还没有散尽的硝烟,是龙船下水时放火铳留下的,那茅屋内每盏灯下一定弥漫着酒香,从吊脚楼的窗棂往下望,不远处的山谷里躺着的是清水江,山神护着清水江;江水是一汪透亮的长镜子,云在里面游着,刚健的男人和娇媚的女子在里面游着,花呢,在两岸开放,风就在河面上吹过来荡过去,仿佛一切都有了生命,冲动而空灵。

    风雨桥上流传了千百年的故事,缠缠绵绵地萦绕;而夜色里敞开的吊脚楼,以及那吊脚楼走廊上的“美人靠”倚着的憧憬的女子,演绎着一代又一代的爱情;舞起歌飞处,不正是游方客与多情女苗族版的蓝桥遗梦?

    潜入夜色的游方客开始了他们最初的爱情,那飞出夜色的歌声是足以感动每个倾听者:“想念你的寨子,想念那里一个人……”虔诚的男声独唱后,总会有真切的回应,歌声里,不知道有多少相互倾慕的男女会走到一起走完一生。苗家儿女的爱情是一颗早熟的果实,男子弱冠之年即可随兄长四处游方,耳熏目染,学习对歌摸仿打扮,恋爱也极其自由,两情相悦是最终标准。年前,就有一平寨姑娘游方对歌,认识施洞一位渡船少年,虽父母万般阻挠,女孩还是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悄悄越过美人靠爬下吊脚楼,溜上了心上人的夜泊船,顺水嫁到施洞,去寻找她的幸福。这颇有点象沅水河畔为追求幸福而私奔的翠翠和天保,只不过是一出现代版的演绎。其实这样充满了乡村野趣民族风情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不管未来是生儿育女厮守白头,或者是中途婚变劳燕分飞,都不影响这种恋爱方式的传袭,也少有埋怨游方时的无知冲动的选择,对不可知的未来,不管幸福或者不幸,都铭记于心,默默地承受。

    在路边地头随手就能摘一下熟透了的刺藜,躺在草坪上慢慢地咀嚼,眯着眼看云,歌声又起,薄雾里的声音似乎清晰可辩,其实你在任何一个苗寨都能听到这样的混响,尤其是在农闲的黄昏和节日的夜晚,虽然歌词含混不清,却传扬至遥远的天际,从过去到未来,包容了永恒的时空,简单而宏大,每一株开放的花草,也装满了苗人世代祷念的声音。

    山川经过一个夜晚的盹息,只剩下湿漉漉的清爽。树儿婷婷地立着,草儿颤颤地晃,花儿怯怯地开,小溪呢,也悠悠地把太阳送给的银子泼撒一路,叫人分不清太阳究竟是挂在天上还是卧在山岗。万物都得了灵气而精精神神。呆板的只有那路,却也偏要学着动物的样子,在山的身上弄出扭扭捏捏的姿态来。

    从平川远远地望去,这路的一端就顺着山脚缓缓地进入了县城;另一端,倒像是进了那刚刚挂在山顶的太阳。

    节日结束了,欢乐似乎才开始。半山的寨子里,涌出几颗红点黑点。红点向下,黑点向上,沿着山路相向动作;渐渐地近了,才相互看清了对方。

    那向下的原来是两个苗族女子,脸蛋沾了山间芍药花般妩媚。两个姑娘如两团火,沿着弯弯的小道朝下飘。向上的却是一群小伙子,上身是黑色,下身也是黑色,头上的英雄结像昂昂翘起的角——一群雄健的黑色公牛,一抖一抖地向上移动。

    红与黑相遇了,却不说话,黑的立在路中,像是树桩,眼神显出十二分的生动。红的就经不住那目光的烧灼,低了头,绕开树桩,朝下疾走。远离了,见没有人跟来纠缠,才深深地舒口气。舒气间,却又生出一种无名的空落。那空落使她顿感山川草木的单调和乏味。步子由不得缓了下来。正想时,山谷里飘来一阵歌声,沉浑得像是从大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细听正是那男的在唱。调子是自由的,歌词也是即兴的。玩笑开得极野,却又不令人生厌。女的也就不甘示弱:“和你姐姐妹妹睡去!”话音未落,自个儿先格格笑了起来。那笑是山泉的清亮,是白云的飘逸,是晨雾的湿润。笑声顿时弥漫了山间。山水也受了感染,荡起一串回音。山水及人在这回音中,都好像酥了骨头……

    这就是山里人的爱。这爱如果化为一种形象,它便是那没有树林杂草遮掩裸现出本形的山脊,坦荡、苍劲,带着未经修饰的自然面目。爱是本能,要爱别人是一种本能,想被别人爱也是一种本能。本能与本能的撞击,这就是自然了。

    清水江依然安静,江水依然不紧不慢,藏在山窝中的寨子,立在风口上的吊脚楼,小巧而错落有致,有木桥有急滩,有缓缓旋转的水车,有小小的磨房,但它却不知自己美得独特,荒蛮得自在,人们依然悠闲地生活着,一年年过去了,这里似乎不曾有些许的变化,透过江边旅馆小小的木门,又看见院里卧着的那个懒懒的黄狗,还有一园子青青的白菜。开始做晚饭了,女人们都到江边洗着白生生的萝卜、青悠悠的白菜。

    青草里的一条土路一直蜿蜒并分岔到山里的各个苗寨,所有的房舍都已炊烟袅绕,晚饭的清香已经飘散开来,仔细的闻一闻必然和着包谷酒的醇香,那是苗寨生活的味道。

    那些吃够了嫩草的黄牛们从山里往牛圈悠闲地散步,江边的磨房也锁了。梯田里的谷浪金黄金黄,被炊烟召唤回来的女子,腰压得弯弯的慢慢走着,真想走近去看看,装满篮子的该是些什么呢?

    清水江不知道,一个想念它的人来了又要走了,老式客车扬起一阵尘土,穿过那些不慌不忙的寨子。再回头看一眼,深藏在高原深处的苗山就隐没在一片浅浅青草里,隐进深深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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