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早上九点钟左右。
地点：城边一路口。
人物：老农、工人和大学生各一人。
老农放下担子，摆好蔬菜，席地而坐，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等着顾客。不远处走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工人师傅（以下称师傅）。
师傅：（朝老农看了看，走了过去）老哥，这菜卖吗？
老农：（赶紧恭敬地捧起菜来）现在是农忙季节，这菜要是不卖，我打老远挑来干什么？来看看吧，新鲜着呢，就象刚开叫的子鸡，也象刚成年的小闺女，有意思的话，价格面议。
师傅：（笑笑）你还真会推销嘛。
老农：（憨笑）鲁班门前弄大斧了，我这都是看别人家的电视从广告上学来的。
师傅：（指着菜摊）怎么尽是菠菜？
老农：听乡里的农技员说，菠菜含铁量高，又能补血。村里在外面混过的小伙子们又吹说现在的人出血太多，都需要补血，我以为好卖，就全都挑菠菜来了。
师傅：看来你还有点文化嘛。
老农：不瞒你说，是念过些书，要不是摊上地主成分，我现在起码是个局长了。再说嘛，到你们城里来卖菜，不顺便带点文化来行吗？
师傅：你还真有点意思，可以跟你聊聊吗？
老农：你不买菜的话，我可没空跟你瞎聊。
师傅：好，我就买一点。
老农：你是第一个顾客，我买一送一。
师傅：我不想多要你的，只想跟你聊聊。
老农：你们城里人的日子过得可真舒服，有闲心来瞎聊。
师傅：我喜欢跟农民兄弟瞎聊。
老农：（拱拱手）看来我今天遇到圣人了。（又警惕地）你那么有闲心，不是当官的吧，如果你是当官的，我可要跑了。
师傅：（撩了撩衣服）当官的会穿这工装吗？
老农：便服私访呢？
师傅：你听人家编故事太多了吧，现在还有几个官愿意微服私访？
老农：那，你也不是化了装的市场管理员吧。
师傅：你可真逗，他们早穿上笔挺的制服到大市场里找乱摆摊的小贩去了。咦？你那么怕当官的和管市场的，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不在乡里的集市卖，偏要跑到城里来？
老农：乡里人家家都种有菜，不种菜的乡干部又常下乡或有人给送菜，谁还会出高价来买我的菜？
师傅：那你也该到城里的大市场去卖嘛，经过这路口的人，都忙着去做事，谁会停下来做你的生意？
老农：到大市场里去？市场管理员怕要收我十几块的人民币，我这点菜能卖出多少人民的币？
师傅：那你在这里也卖不出多少人民的币呀。
老农：能卖多少算多少，你还有什么问题？
师傅：听你的口音，离这里有点远吧。
老农：（伸出三个手指）不远，就三十里山路。
师傅：这么早就来到了？
老农：五点钟动的身。
师傅：累吧？
老农：不累，就当得你们城里人的早锻炼吧，还能呼吸新鲜空气呢。你应该没问题了吧。
师傅：多着呢。其实，二十年前，我就在你们那一带呆过几个月。
老农：你竟然知道我是何方人氏？
师傅：刚才不是说了吗？听口音早听出来了。
老农：唉呀，还是有缘人呢，你倒好，才下去几个月就能回城里来了。
师傅：这都是组织上的安排。
老农：你们公家的组织真好。
师傅：现在的农村也不错嘛。
老农：（撇着嘴，侧着身点头）是不错，起码宪法里还承认咱是老二吧。
师傅：说正经的，你们那里早该通大马路了吧。
老农：差不多了，准备建了。
师傅：没向你们收钱吧。
老农：这是大家的事，解放前就有买路钱，咱的觉悟虽不高，也能理解的。
师傅：他们收多少？
老农：不多，才三百块人民的币。
师傅：能交清吗？
老农：勒紧点裤带就过去了，亏了咱也不能亏政府嘛。
师傅：你真的交得出？
老农：说来不好意思，我只能先交一百，老是凑不出欠的那两百。乡里的干部不辞辛苦，亲自带人下来做我的工作，问我是要马上交足钱还是要拆房子，或者是进学习班。我想了想，觉得身为大老爷们，总不能让家里人住个漏雨的房子，更不能让百忙之中的乡干部们在学习班里管我的饭，咬咬牙，发扬了风格，杀了那头留着过年的猪，招待他们吃了一顿后就去卖猪肉，第二天赶着山路去交足了钱，没事了，还受到乡里表扬了呢。
师傅：那学校变了些样没有？我记得那时还是几间破木房。
老农：好多了，四幢教学房，就只剩下三间是破的了。
师傅：干吗不改完那三间？
老农：没钱呐！
师傅：可以跟政府申请拨款，也可以向有钱人借一点嘛。
老农：政府也没钱呐，再说，干部和有钱人的子女要么到城里读了，要么提前工作了，要么就是跟着商贩父母做生意去了，留在那里读的都是贫下中农的子弟，要出钱办学的话，当然得由贫下中农们来，但贫下中农们卖米凑起来的钱还不够上级下来一趟的辛苦费呢。上级说了，那三幢破教学房就再将就先着用吧，反正咱这里也不会刮台风。
师傅：那你呢？该有孙辈在读大学了吧。
老农：惭愧，本来是应该有的，但结果只读到初三就没读了。
师傅：为什么？你们会对不起他的。
老农：我们也是从大局着想，减轻领导的负担啊！
师傅：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老农：你想想看，读了高中，要是考不取的话，跟初中生有什么区别？家里还白白浪费一笔钱。要是不幸考上了大学，麻烦还更大了。就不说四年下来恐怕得卖掉半边祖屋吧，毕业后又没分配，得自己去找工作，咱没什么门路，能找到什么工作？按现在的行情，要想有工作，得先去意思意思，咱又找不到庙门来烧香；就算搭着别人挨近庙门的边吧，咱也买不起纸钱去烧；就算卖掉耕牛去烧吧，又会腐蚀人民的公仆们，要犯行贿罪的。咱弄出个大学生来，领导安排工作的时候，就要多一层任人唯亲的风险，不利于精神文明建设啊！
师傅：（竖起大拇指）高风格，你应该是党员吧。
老农：（连连摆手）过奖，过奖，咱一没关系，二没钱，又不会讨领导的欢心，觉悟不高，哪有资格入党？喂！你聊够了没有？
师傅：（伸了伸腰）聊得真过瘾。
老农：你倒过瘾，太阳老高了，我这菜还没碰到第二个买主呢。
师傅：我帮你买完算了。
老农：（两手往外一推）多谢了，看你也不象个有钱人，干脆你就坦白交代，咱们做个临时朋友吧。你究竟是哪一路的？是闲得发腻的领导，还是没事干的流民？
师傅：（用手指指身上的工装）这你还看不出来？工人呢。
老农：工人不用上班？下岗了？
师傅：半下岗。
老农：只上一半的岗也有钱拿，不错嘛，科长级待遇了。
师傅：能那样就好了，只拿原来的一半呢。
老农：怎么了？庄稼欠收了？还是领导腐败了？
师傅：（叹了一气）唉，厂子本来好好的，没想到上面管工业的头儿说白糖好卖，硬要我们上马白糖，谁知后来糖价放开了，咱们又玩不过别人，亏了。要领导们卖掉车子房子或复员吧，有人又觉得不成体统，咱先进的工人阶级只好继续发扬优良传统，轮流上岗。
老农：你不用太难过，我们也这样发扬过优良传统。去年开春时，乡里就按照县里的指示，带着别动队，拿着学习班的报名册来劝我们大量改种小米，说是城里和外国有很多人吃腻了大米想吃小米。结果小米种出来后，乡里又有了新的会战，说抽不出人手来帮我们运小米和联系买主。我们只好自己扛到城里来卖，没想到原来据说吃腻了大米想吃小米的那些城里人和外国人又改吃别的去了，我们只得拿小米当猪食贱卖了，回来再勒紧裤带，谁叫咱背时呢？到现在我还生着那些有钱人的气，心想你们吃够了大米和大鱼大肉，吃回点小米，让我们多吃点大米，多闻点油腥味，就算是帮助一下农民老二哥不行吗？
师傅：（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想宽点，起码咱不会因为腐化堕落去坐牢。
有个年轻人在旁边听了好一阵子，但他们只顾着说，没放在心上。这时老农神经质地转过头来。
老农：（戒备地）年轻人，哪一部分的？
青年：大学生。
老农：是学生干吗不去读书？
青年：还没开学呢。
老农：那也该去找年轻人玩嘛，凑到老人堆里来什么的干活？
青年：听你们讲过去和现在的故事。
老农：（紧张地）你都窃听到了些什么？
青年：你们在讲减负的事，我却感谢增负。
师傅：年轻人，你以后会脸红你今天说的糊话的。
青年：我不会脸红的，初中时我有几个同学老不爱上课和做作业，成天跟着朋友们去玩，以为很对得起帮派中的老大，结果，他们没考取高中，老大却考取了。知道什么原因吗？老大晚上等弟兄们睡后，偷偷地蒙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看书和思考练习题。不瞒你们说，那老大就是我。这不能怪我不够意思，我也顾了朋友情义，谁叫他们那么傻？知道这故事的含义么？去年叫减负时，我就没去信，结果我考取了大学，而不多看书不多做作业的那些同学进到考场后才懊悔地发现高考内容并没有减负。没考上大学，去找工作时，人家却先要看大学毕业证，而且最好是重点大学的。
师傅：怪不得尽出些书呆子，看来你迟早也会变呆的。
青年：我没那么傻，所以我现在接触社会来了。
老农：你要接触社会？说得轻松，你先来帮我把这菜卖了。要是一个钟头之内能卖光，我算你能耐。
青年：好，卖就卖。（青年扯起喉咙就叫卖起来）来买了，新鲜又环保的大学生牌菠菜！快来啊！迟了就只有去吃农药菜了，住院的费用很高，床位也越来越紧张了啊！
一时间还真的引来了好多好奇的人，也引来了几个戴着大盖帽的人从后面走过来。忽然站起来伸懒腰的老农眼尖，看到了大盖帽们，丢下摊子，悄悄溜了。工人师傅老道，也溜了。那大学生没发觉情势的变化，还在不解地朝着老农叫唤：“别走啊，我这不是给你招来顾客了吗？”
--------------------------------------------------------------------------------
本网版权文章，受法律保护，未经作者许可，勿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