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甲:看守
乙:犯罪官员,以下简称罪官。
情节:除夕夜,一座重刑犯人监仓里,看守在门口烦躁,犯人则抓着铁窗,深情地遐想着外面的世界。
罪官:(对着看守)同志,别老绷着脸嘛,你还可以见到以后的太阳,我却快要到阎王爷那里接受再教育了,你就跟我说说话吧,我不想那么悄悄地走,我要带走一点云彩。
看守:(冷冷地)同志?我可没资格跟你同志,一看到你们这些人,要不是怕家里从此多出孤儿寡母来,我真想提前送你们去阎王爷那里接受残酷的锻炼。就因为你们这些人,不知有多少人家拿眼泪当作除夕夜的酒。就说你吧,平时指使人惯了,临死还要我来安慰你
罪官:好,都是我不好,我混蛋,我不是人,没脸面做你们的同志。但明年的年夜饭我肯定是在最底层里去吃了,你还跟我较什么真?我知道,你是富于同情心的。我一向就说,咱们的人民是大大的良民。
看守:当然啦,要不然,你们这些人怎么能常年下去大扫荡?要不是天安门上还有一把利剑悬着,你治下的群众怕是要享受三光政策了。
罪官:又来了,别老是句句钉着嘛,再怎么着,今晚也是大年三十,你就发发慈悲,让我对人间多留下点美好的回忆好不好?
看守:(故作惊恐地)你还留恋这世上?别吓唬我了,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弄到手?
罪官:没错,就是想让你跟我瞎聊一下。想要什么条件?我可以让我的家人给你一点
看守:(态度缓和了下来)谢了,我可不想晚节不保,这前后左右都是摄像机呢。不过,这个夜晚也太特别了,我不想让你死后还顺带恨上我。你想说什么就问吧。
罪官:(摇摇手)不,就因为平时都是我在说,从来不认真回答别人的问题,最后才来答法官问了。你那么好心,我让你先开口。
看守:好,我只希望你诚实一次,当初威风八面地坐在发言席上的你怎么几年间就到这地下室来了?
罪官:(叹气)这个问题我已回答了十几次,再答你一次也无妨。怪就怪自己应酬太多,没时间去提高政治水平啊!想起来也确实对不起党和人民。
忽然,嘣的一声,看守倒在了地上。
罪官:喂!喂!喂!伙计,怎么回事?没必要那么感动吧。估计刚才最后一响,才是北京时间二十点整呢,你这么早就倒了,这漫漫的除夕夜,叫我如何熬到天亮?
看守:(慢慢苏醒后)感动?我恨不得煽你几耳光呢。你知道吗?我一听到那些说了几百遍的借口,气就会往上湧。好在只是轻度晕倒,要是搭上条命陪你去,你赚了,我可亏死了。
罪官:(做出安抚状)好,好,我是说得高度了些,(艰难地伸出五个手指)具体来说,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就因为五个字:压力大,难做。
看守:你们不用担心自家的柴米油盐,也不用忧虑别人家的油盐柴米,有什么压力?平时都是你们说了算,有什么难做的?
罪官:我家里人老是看着别人家的柴米油盐呐!今天来说张局长家老婆又出国玩了一趟,明天来说李部长家老婆又买了条宝石项链,后天又说刘书记家的儿子高中毕业后直接到国外读大学了,都要我与他们俱进,否则就隔离。我没当一回事,就真的被他们评为不合格的家长,勒令停职反省。你想想,在单位里我呼风唤雨,在家里竟然面临着被弹劾的危机,这多丢脸啊!
看守:我家里人也要求我这样那样的,我说要那样就得吃喝嫖赌贪污受贿,你们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还是只顾眼前?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了,不满意的话,就另攀高枝去吧。他们当时也真的隔离了我,但一听到警车声响时,又原谅了我。
罪官:(一手抚着胸口,一手做制止状)别再提警车了,一提警车我就心跳加快。(等心跳平复了些后)书归正传吧,就算顶得住家里的压力,也难顶住官场朋友的诱惑啊!
看守: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罪官:你说得轻巧,干我们这一行的,整天不是接客就是送客,整个一个三陪。时间一长,就成习惯。要是哪天没外面的电话来,就心烦得难受,哪怕是检查团来的电话也好。那些家伙到酒店里一坐下,各自的小蜜就会紧跟而来,就我没有,多寒酸啊!见我不想发展小蜜事业,他们不再叫我出去玩了。每次下班后打电话去找他们,他们家里人总说临时出差了。我就知道他们是撇下我干地下活动去了。呆在家里,我真是热锅上的蚂蚁啊!尤其让我不平的是那些大小老板,他们也是靠着政府的优惠政策才发起来的,他们倒可以吃喝嫖赌甚至为非作歹,却要我们做苦行僧,谁会那么傻?
看守:你聪明,结果聪明到哪里来了?那一次我去出差,差一点儿就上那个小妇人的当时,突然就想起了村里的孩子们,一下子就冷了。
罪官:好,你是圣人,但我求官时,用去了不少钱,不捞点,岂不亏本?一旦做了官,都想更上一层楼,但没有钱做楼梯,谁给你开门?
看守:你没读过历史吗?平民的幸福才是最牢靠的。
罪官:算了吧,我也曾这样教育群众,但如今不戴着顶乌纱帽,谁会听你的?
看守:那你现在听谁的?
罪官:哦,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但你也许不知道,我们整天接触的多是各阶层的腕儿和款儿,对群众的印象就只停留在新闻报道上了,以为他们的生活水平都象我们造的数据那样在增长着呢。
看守:那人家陈部长怎么就干干净净的?退休后也活得悠悠闲闲的?
罪官:(不屑一顾地)别提那老顽固了,简直不是人,做到那么大的官,亲戚不感谢他,朋友也不多一个,有什么意思?
看守:那你进来一个多月了,我怎么没见一个朋友来看你?连你家人也只来过一次呢
罪官:(垂下了头)唉,都是些靠不住的家伙。
看守:为朋友的理论还是站不住脚吧。
罪官:(低下头)当然,拿家庭的压力和朋友的诱惑来做借口都是没有说服力的,不过,实话实说,我们也真难做啊!去年王局长就是因为太廉洁了,才在改组时被大家优化掉了
看守:就算下了岗,也还有人民的支持嘛!
罪官:人民支持?他们只会笑话我不识时务才给踢下来了。我没钱进厕所时,他们也不会端上自家的痰盂来给我的,现在的人!
看守:起码还有自己的良心吧。
罪官:大街上的那些乞丐也有品行很好的,你见谁去救助他们了?
看守:照你这么说,我今晚就不该理睬你。
罪官:你是濒临绝种的精品啊!
看守:那也证明不能把人世看得太冷啊!
罪官:人世间倒不完全冷,但据我的感受,官场就没一块真正热的地方。
看守:这话也太绝了吧。
罪官:一点不假。我也曾跟群众打成一片,你猜他们怎么说?
看守:总不会说你图谋造反吧。
罪官:也差不多了。有人就曾间接地问过我,你跟下面的人混得那么熟,不怕人家说你拉帮结派吗?
看守:怕什么,清者自清。
罪官:你说得天真,官场上的裁判官不是良知,不是群众,更不是老天,而是人性越来越少的巴不得别人倒下去的一些官员。到时候一纸公文下来要你下岗,没法弄清真相的群众还以为你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看守:下来就下来呗,沈从文不也被冷落了几十年?能笑到最后才是最幸福的笑。据最近几年的统计,考进北大和清华的各省状元中,多数出身于工农家庭。
罪官:我才不跟他们比呢,我要身后名,更要生前利。要是我一倒,家里的生活层次从此就要倒退几十年,而且很难再翻身,从富贵走向贫穷,难熬啊!
看守:那你现在差不多全家都成了反面教材,负数了呢,又怎么说?
罪官:(懊悔,叹气)都怪我没掌握好分寸。我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诫过自己,人家平均贪个三百万,我弄个一百万左右就行了。如今贪了两三百万的官多的是,检察院哪有工夫来理睬我?唉,没想到,结果还是收不住手。
看守:我就不信早的时候没人发现你的蛛丝马迹。
罪官: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哪有不透风的墙?群众的眼睛肯定是雪亮的,但上上下下都有人不干净,也有人得了我的好处,他们能不保护我?要是谁胆敢丢下我不管,我忍不住招了的话,谁也别想走脱,再说了,他们也怕官员倒得太多会影响政府形象和群众的信心啊!
看守:(怒视着)放屁!你以为这国家缺了你们这些人就不行了?能当好官的人多的是呢,没了你们这些混蛋,国家只会更干净,政府的形象只会更伟大,群众的信心只会更强呢。你那么迷信利害组成的关系,那怎么这次一进来就出不去了?
罪官:惹恼了中央呗。都怪大家太忘乎所以了。
看守:(厌恶地)好象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世上有承认错误的这回事呢,
罪官:(冷笑)什么错误,自己不小心倒霉了呗,比我厉害的人多的是,不少家伙正在台上人模狗样的,甚至在国外做着自由的阔人呢。看守忽然掏出枪,想吓唬吓唬这罪官。
罪官:(惊恐地)你想犯法吗?
看守:(看看表,笑笑)你也知道法吗?你也怕死吗?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我还真想把你解决算了,但我不想老来麻烦人给我探监。我也知道,这年头是老虎咬人不犯法,人咬老虎就死啦死啦的。我惹不起还躲得起,我要回家去看春节文艺晚会了,现在还赶得上小品部分。你道行高深,剩下的时间就自己挺吧。
罪官:我也想看晚会啊!
看守:(边走边说)春节晚会能让你们这些人过瘾吗?还是去找你那些亲人、朋友和金钱乐去吧。哈哈!你们也有今天?活该!拜拜!
看守消失在过道里,监仓里响起了嘣的一声,罪官倒了下去,口吐白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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