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流的前世今生

作者:沉香如故    来源:三苗网    时间:2016-04-11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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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广河.jpg

备注:图片来源网络

    我知道这条河流存在的具体时间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爷爷说,许多年前,爷爷的爷爷他们,曾把这山中特有的土漆、魔芋、方竹笋等挑到与云南一山之隔的曹营,在此乘船前往宜宾去贩卖。顺着这条河,有山路通到云南旧城。这是兴文县通往云南的一条道路之一,另一条路在大坝镇,今大坝苗族乡。
      那时我并不知道它的名字叫南广河,只知道山那边的峡谷里有这样一条河,一条曾经可以乘船的河。其他的就再没听说。爷爷一辈子生活在山上,直到1995年他七十岁高龄时才去了一趟宜宾。以爷爷有限的阅历,他哪里知道从这条河流,还可以抵达更为遥远的地方?
     南广河的源头在云南省威信县高田乡打铁岩村,古称黑符水、符江。你可以想象它当初的水势。它所过之处,两岸高山峡谷的无数溪流不断注入其中。从南往北,经威信县的旧城穿流到四川的兴文县、珙县、筠连县、高县,在南广镇汇入长江。它的全程虽然仅有短短的200多公里,千百年来,却养育着两岸的各民族,演译了许多动人的传奇故事,见证了这里的兴衰成败与悲欢离合。
      明朝万历年间,为剿灭残留在兴文县九丝城一带生活着的一个强悍而骁勇善战的少数民族——僰人,四川巡抚曾省吾派总兵刘显带领14万大军,浩浩荡荡沿南广河溯流而上,沿途筑建了48座军营,屯顿兵马和粮草,最终把僰人消灭殆尽。只留下河岸峭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无数桩孔、石龛、残存的棺木和粗狂、生动的幅幅岩画,任风吹雨打。让今天的后人去破解。仅此,你便知道这条河流的重要!一条河流就是一河财富,承载着一方人的命运!也可以想象它曾经的繁忙和热闹!
      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少数民族的栖息之地。沿河修建有许多集镇,商贾云集。河岸附近山谷中生活的山民们,在劳动的间歇,身披蓑衣,脚蹬草履,扛着他们从山林里捕获的山鸡、野兔、獐子等活物……还有山羊、豹子等兽皮,来往于山间的石板路上。在熙熙攘攘的闹市,如若有人看中了自己手中的山货,便把手伸进彼此的衣袖里讨价还价。然后,换回自己需要的盐巴、农具和女人珍爱的针头线脑等物件。有好酒的,就找个临河的吊脚楼酒馆临窗而座。掏出两个铜钱,打上二两这里特有的窨(yin)酒,叫上一盘花生米,在酒中品味河上的风景。
      清得见底的河面上,竹筏不时在河对岸来回运送过河的人。一叶载满货物的小舟正停靠在石条彻就的码头上。几个身穿青色麻布短褂的男人,赤脚跳上船去,手脚麻利地把沉重的货物一包包扛下来,堆在码头不远处那颗巨大的黄角树下。有不谙水性而胆大的山民,跳上河边的竹筏,手握竹篙,想撑到河对岸。那料到,一个趔趄就栽进了水里。岸上的人,大笑着看他在水里胡乱挣扎,等他喝够了水,这才伸一根长竹竿到他手边,把他拖上岸。
      河那边,姑娘媳妇在淘米洗菜,晾晒衣服。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正帮着身穿青布绣花衣服的奶奶漂洗长长的腊染土布,这块布够做好几条裙子了。她参加节日的盛装有着落了。
       夕阳西下,临窗而座的山民品足了酒,背起一背兜货物,晃晃悠悠地走在进山的途中,随口扯起悠长的苗家山歌:
            
         吃了晚饭爬大坡,
         哥吹木叶妹唱歌。
         歌声没有木叶响,
         木叶响过九重坡。
      
         山中有人和道:

         哥想妹来妹想哥,
         想的魂魄落半坡。
         妹妹在哥心尖上,
         哥哥在妹心窝窝。


      我不知道这样悠然的日子,他们曾过了多久。直到有天,这宁静的日子被无情地打破。是战争?是瘟疫?还是天灾……使得这里不再是乐园,人们开始逃离。
      翻开中国的历史,民族的发展就是一个弱肉强食、大浪淘沙的过程。那时,生活在此地的诸多民族,被统称为南蛮。这其中,曾经强悍无比的僰人在400多年前已沉声于历史的长河和几页薄薄发黄、霉烂的故纸中。
      但是,另一个民族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那就是苗族。直到今天,固守在川南的苗族后裔还有近15万,基本集中在宜宾市范围和泸州市的叙永、古蔺两县。更多的则是一路往南跋涉,不断在逆境中艰难地寻求生存,有的迁徙到了东南亚与中国比邻的越南、老挝、泰国等国家,再从这些国家去了更为遥远的美国、法国等地。
      苗族有多个分支,大西南的这些苗族,从语言、服饰到生活习俗跟川南的苗族比较,除有地方口音的微小差异外,几乎毫无二至,被现代民族学者划分为西部苗族。川南以外的西部苗族,不管走到那里,在他们的口口相传中,大都有一个共同的故乡——四川!我数次沉思:遥远的路途,艰难的道路,他们从那里攀上背后的高原?
      虽然,我离这条河流并不遥远,也曾屡次远眺它的身影。然而,愚钝的我,一直不曾关注它,一直不曾思考它,一直忽略了它。
      那天,当我伫立在南广河的岸边,注视着脚旁的一河清波时,胸腔中陡然奔涌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异样悸动,脑海中不断涌现苗族先民们在这条河流及山谷中生活的种种画面,那栩栩如生的场景,鲜活和生动得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我突然明白,我知道苗族先民迁徙的道路在那里了!就在我眼前,就在这一片流域!他们与南广河有着不可分割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川南处于云贵高原的抬升地段,背靠雄奇的云南、贵州,北望辽阔的成都平原。东北面是刀削般的大娄山,西南面是奇险的大凉山。唯有宜宾处于爬向高原的豁口地带,地势低缓,岷江和金沙江在此汇合成长江巨大的洪流,不可阻挡的气魄,向东滚滚奔去!这方土地,是通往云贵的最佳地段。李白的一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使得世人对出川入川,望而生畏。以为那时除了长江,出川真的犹如登天。岂不知,川南早在秦朝时期就在宜宾修建了“五尺道”,连接起了川滇,成为南方丝绸之路。据考古专家考证,南广河是“五尺道”上的重要枢纽。苗族就生活南广河流域及附近的高山峡谷中。我不禁想:在五尺道上行走的马帮中,也许就有不少苗族人呢。他们在响彻山谷的叮当马铃声中,耳闻目睹了多少外面世界的精彩故事?又有几多向往?
      在云贵川三省结合部丛山峻岭中的苗族人,当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他们热爱的家园而攀越高原,向南一直行走时,我不知道他们曾经经历了什么。从那些古歌里,有一点我是确定的,在风中在雨中在雪中,当他们一步步攀上高高的乌蒙山山顶往北久久凝望时,那饱经沧桑的眼眸中满是不舍的清泪!有的人匍匐在地,死命地揪住身下的泥土,再也不肯离开,嘴里喃喃道:就让我留在这里吧!那怕是死!而更多的人则是抹掉眼眶中如雨飘洒的泪珠,毅然转身迈步朝前,去寻找新的栖息之地。
       而这条繁忙而热闹的河流也日渐衰落,水流一天天减少,有的航道早已废弃不用,失去了船只的身影。
      社会发展到今天,交通四通八达。这条河流便不可阻挡地没落了,萧条了。但它依然默默地养活着生活在它身边的人们。可是,当今的人们不再热爱它珍惜它,肆意地利用它,河流已失去应有的清澈和它原有的丰姿。它的妖娆、它的富足、它的温情……似乎正一步步离我们而去。因它而孕生的那些真实的或凄凉或喜悦的故事,不断老去,被封存于人们的记忆深处,很少再被提及。那一河悲壮的、欢愉的、诙谐的、激越的船歌号子,再无人吟唱。
      再度凝望这一河烟水,我的心中无限迷茫。我能在脑海中还原它当初的气势,却无法确定它的未来。谁能回答我,南广河呀南广河,你的未来是什么?回答我的只有风声、水声!
      我还想问问,我的苗族同胞,在传唱的古歌里,你们曾涉过许多江河湖泊。你们记得这条河吗?我相信,纵使你已不再记得,但它一直都在你们的故事里、你们的歌声里。只是,经历太多的沧桑,你们已然无法记住这条河流的具体名字,那就请记住它——南广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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