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关于苗族的研究著作，向来喜欢关注和阅读。最近以来，我的主要业余精力，就是在阅读石茂明博士呕心沥血八年的新著：《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民族出版社／2004年11月／北京)。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我是以朗读的方式完成的，而且以汉语普通话朗读，为时一星期。
或许，我与大多数苗族知识分子一样，对于自己所属的这个族群－－苗族／HMONG人，常常停留在一知半解的层面上，从史籍及相关资料中知道自己所属的族群的跨国性或者说是世界性，知道这个族群“是中国一个十分古老的族群……远在唐宋以前，甚至于先秦时期就生活在中国中原大地，那些时代的汉文史籍中对苗族先民也有记载”(《跨国苗族研究／第三章》)，是人类史上一个苦难最深重的族群之一，一个迁徙时间之久、历次之多、路线之长属世界罕见的族群之一。但是，对于他们的迁徙原因、迁徙路线、分布情况，并没有确切的了解。阅读了石博士的《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许多问题忽然获得解怀。我们可以毫不怀疑地知道苗族／HMONG人的族源、分布的地区及人口数量、迁徙的路线及原因、语言文字的异同、族群与国家的关系……一系列存疑于怀的问题顿然冰释。
我之所以喜欢这部论著，不仅是因为它系统地对跨国苗族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更主要是因为作者那种做学问的严谨认真的态度。石先生没有对这个族群的任何枝节随意下一个无根无据的或者含糊其辞的结论，而是通过广博阅读相关资料，深入实地进行田野考察，在充分占有依据的基础上，客观地对跨国苗族进行拓展性的讨论。既从传统的经验来考察这个特殊的族群，又以全新的观念站在时代的高度，从族群起源、称谓、迁徙、人口、婚姻、分布状况、跨国的根源、迁徙的无奈与尴尬、居住特点、经济、文化、语言文字、国家与族群的关系等等多视角观照这个族群，多方位进行分析研究，在跨国苗族研究领域上，《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无疑是一项突破性的成果。
跨国苗族研究，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也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关系到民族与国家利益的，甚至是国际政治的复杂课题。选择这样一个重大的课题，对于一个苗族学者来说，固然是责无旁贷的，但首先也是一种严峻的考验。石茂明毅然立意于跨国苗族研究，我深深地投以钦佩的目光，仰慕他的胆识与智慧!我简单地统计了一下，为了充分占有和了解跨国苗族研究的现有资料和成果，石茂明先生查阅参考的古今东西文献就有384部(篇)，不要说这些文献是学者一份一份地从世界各地搜集而来，单就现成陈列在我们的眼前，慢慢地进行翻阅，当是需要多少勇气与精力!石茂明虽出生在苗寨里，从小对中国东部方言区苗族有较深的了解。但为能占有更多研究这个族群的第一手材料，1997年1月至3月和2002年9月至10月，石博士两次深入这个族群的首站输出地云南麻栗坡县等地进行田野调查，访问各方面人士，搜集各种相关资料，可以说是费尽心力。而本书脱稿之时，著作仍因不能到国外苗族／HMONG人地区进行田野调查而抱憾不已。应当说，捧着这部历经八年的精心研究而沉甸甸地赫然陈香的著作时，我们不但对于这一硕果感到欣慰和感激，而且对学者治学的严谨态度心悦诚服!
石茂明博士是一个十分谦逊的学者。我与石先生没有过直面的接触，但从我们的通话和电邮上，在讨论一些关于苗族的生存状态时，我所感到的一种宽度与兼容。现在，我仔细地读完了他的《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又一次证明了我的直觉判断。而他的那种谦逊，又不是无原则附和的大好人主义作风。对于前辈的研究成果，石先生往往是将众多的观点和结论陈列开来，对其在跨国族群的研究领域上所取得的成就或者特点进行剖析，肯定其在特定时期特定地域特定国度里对于跨国苗族研究方面的突破性和重大贡献，而后指出其局限性进行磋商。在第一章第三节《国内外相关研究》中，最能体现这一特点。
《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的最大立足点，应当是用事实说话。在本书里，无论对于个例的分析，还是对群体的讨论，都站立在跨国苗族的历史和现实中的大量事实来展开的。比如在阐述HMONG人的特点时，对苗族／HMONG人“人口多，分布广”、“山居性”、“边缘化生存”的特点，不是凭空想象的结论，而是通过对越南、老挝、缅甸、泰国及中国云南、贵州、广西等地的苗族／HMONG人的大量事实的比较综述，从而在本章结语中得到高度的总括：“无论是从族群关系、行政区划，还是地形地貌来看，HMONG人都处于一种夹缝中生存状态。他们在实践中，摸索出了一条夹缝生存之道。”而在论述跨国语境中的语言文字时，学者首先对中国HMONG文、RPA文字(老挝HMONG文)、PAHAWH HMONG ALPHABET(杨松录苗文)、越南HMONG文等几套HMONG文进行清晰的介绍，然后从其创制、普及、使用等方面加以分析比较，从而显现RPA作为HMONG文统一的可能性和优越性，并进而阐述统一HMONG文的积极意义。可以说，《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每阐明一个问题，都是在大量事实的基础上进行的，就像修建一座高楼一样，它把基脚深深地扎在坚实的平地上。
石茂明博士在《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里，其视野没有停留在仅仅研究族群的层面上。他把视野拓展到民族与国家的边界上来，其视野十分开阔，视角很新颖，视感很敏锐。这样一来，我们对于跨国族群的研究，无疑感到了一种全新的切入方式。于是，许多比族群本身更为复杂的问题便在学者前面延展开来。国际关系问题，族群之于历史的见证问题，就突显于其中。然而，学者并没有回避一些敏感的话题，而是大胆地探索出诸如族群与国家的关系，即“第一，各族群对于国家的共有、共治、共享。第二，在族群与国家关系中，要考虑个人和人类整体这两个层次的利益。第三，在一定条件下，尊重无国家状态。”“人类是一个多样性的社会，只有包容、共治和均衡才是长久的和平之道，也是族群与国家关系的理想状态。”这就是学者的胆识和底气!
另外，还应当让我们欣喜的是，《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一书的行文十分流畅与温和，表述准确到位。学者胸中有丘壑，澹定从容，以宽容的心态正视一切观点。我们只看见娓娓而谈的平平静静的阐述，而丝毫没有看见学者强词夺理或怒发冲冠，从始到终，除了冷静，还是冷静。这足以看出一个学者的胸襟与治学的风骨。
我想把这篇短文结束了。这时候我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当我捧着《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一棵大树挺立在眼前。我这个奇怪的信息，可能来自这个叫苗族／HMONG人的族群。那棵树把根深深地扎在中国土地上，其枝叶却在世界各地舒展着，虽然历尽艰辛，参差不齐，荣枯不定，但它顽强地挺立了那么多年，它将永远地挺立下去，以期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或许，这是每一个苗族/HMONG 人所期待的时刻吧!
以上是我读《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的浅薄的感受。也许已经是一堆很腐朽的陈辞了，但好在我说过，我是一个普通的读者，如果有什么错误，请石茂明博士与朋友们批评。我想，我也会像石博士一样，具备应有的宽度。
05/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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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国苗族研究——民族与国家的边界》
石茂明/著
民族出版社2004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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