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天经常在梦的结尾处开始,这使得我经常在醒来的那个瞬间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这时候我一般会安静地继续在床上躺上三两分钟,细心地把自己从梦境中分离出来,同时趁着这个时候简单地计划一下当天的生活。这几分钟对我非常重要,如果黑夜之后没有几分钟让我能够妥善地安置我的梦境,如果没有事前的这种简单的计划与设想,我当天的生活就失去了针对性,变成了一串凌乱的匆忙,我本人也会变得首尾不顾,最后的结果就是弄得自己心情极差。
把这两件事弄清楚了之后,我便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爬起来,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把自己收拾停当,开门、拉出我的单车,借助单车的车轮划一道优美的弧线把自己送到匆忙的日子里来了。去年和前年当我的儿子还小的时候,我一般要先将他送到他读书的学校后才能继续赶自己的路。现在我的儿子慢慢长大了,那个小小的男子汉已经自己走着去上学,于是我的注意力再也不用老是用在后面的车座和车座上的人了,这样,我一出大门就可以看清自己前方的事物。 如果在春天,我头顶上会是一抹淡蓝的天空,它深远得几乎要透明似的。有时候也会在表面上飘着几丝浅浅的白色,那是早起的白云。而想象中的太阳还躲在楼房下的地平线里面。像这样的夏天,我一打开家门就看见金黄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早早地贴在对面楼房的墙面上了,楼房上空的天多半是简单的一望无际的蓝色,像一张蓝色的新买的布匹,没有一丝杂质。以前我的窗子下面是一排高大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树,那时候我一开门就看见它的嫩绿的树顶,可是就在一年前它们被砍掉了,人们在它们的伤口上面种上了草皮和低矮的我仍然叫不出名字的树。这样我就非要下到楼底才能看到花草。好在单车刚转过楼角我就能够看见前方不远处那团深沉的绿色了,那是生长在路边上的榕树的影子,南方的树木一年四季变化虽然不大,但是夏天的榕树还是更丰满一些,既然旧的叶子不愿落下去,而新的叶子又要长出来,树枝自然就更加拥挤了。 被绿叶拥挤的榕树很像一个个团子,它们一朵连着一朵沿绵到很远的大楼下,远远地看去就像飞腾在半空中的绿色的蘑菇云。通常会有十几只体型极小的鸟儿躲在绿叶间啾啾鸣叫,抬眼望去却又不见有它们那活泼的身影。这种景象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当初愿意嫁作邕人妇的原由。
那年,我第一次踏上这块陌生的土地。也是这样的夏天,那时候我们很穷,去不了别的地方,只好用他那辆烂单车搭上我俩上大街。在街头上,当我发现在林立的楼群中间居然还夹带得有大片的草皮和树林子的时候,我简直吃惊极了。这一切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与我想象中的城市有点不一样。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些树影,我心底便泛起一种久违了的亲情,对这块土地不再有了陌生的感觉,仿佛他乡遇上故知了似的。所以当他要我嫁给他时,我没有过多的想法就同意了,毕竟那时候年轻呀。
十年,十年的时间足够使一棵小树成长为一棵大树了,可是我仍然在原来的大树下往返。想到这一点,我不由轻轻地吹起了口哨。当我还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的时候,想到长大后要和小伙子约会,我就让我年轻的叔叔教我吹口哨。我学得很快,而且在以后的岁月中我让自己的口哨炉火纯青,大大超过了我当年的叔叔。可惜,我最终没能用上我的口哨约会过任何一个小伙子,我的口哨就像一个过了恋爱季节的女孩子那样,从此再无辉煌的机会,可是它从此成了我亲密的伙伴,在我或欢喜高兴或惆怅失落的时候都愿意陪伴我走一段或近或远的路程。
因为天色还早,宽阔的道路上没有几个行人,没人对我的哨声感到好奇。在婉转悠扬的口哨声中,我慢慢接近了我上班的地方。我在一所学校里教书。教书不是我的理想,但人怎么拗得过命运这个东西呢?我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运气。尽管做一个老师不是我的选择,但当这一切都变成了现实的时候,我还是保持了对它的必要的尊敬。我悄然地结束我的歌唱,努力将情绪调动到另一个方向,这样过一会儿我才能够充满激情地去完成自己的工作。当然,我不是一个优秀的教师,我没有把我的每一分钟都用在我的工作上,在教学的间隙里,我偷偷在放松自己,在电脑上听段音乐,或者,偷读几行文字。什么时候我的手袋里都装着一本书,任何我喜欢的书,以备有空闲的时候可以阅读几行,只是为了悦愉自己。
我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丢在学校里,等我能够回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到傍晚了。不知为什么,虽然我的腕上戴得有一块表,可是我总是习惯看天色来判断时间的早晚。我从学校的另一个大门出来,并以优雅的骑姿汇入人的大河里,这种事情让我感觉到人也像一条河流,总是从最古远的地方发端,然后逐渐与他人融合并共同往人生的另一个终端奔流。
在回家的路上我会经过一个小型的菜市,我在那里顺便买下我想要的几样小菜然后继续前往。我的车速很快,不到十分钟我就划到了自己的楼下。我以最快的速度锁上车、拿上包或刚买的菜然后疾步上楼,我的家人早就听出我的心急火燎的脚步(有时候还伴有轻轻的优美动听的口哨),没等我到门口就早早把门给我开了。我的房子不大,因此一般来说每一个房间都有人,我会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和他们见上一面然后才往厨房走去。我的婆婆这时候多半正在帮我煮饭,如果没有,我只好自己来做了,好在我很好吃,所以并不以做饭为苦。
饭后我一般要带儿子出去走走。孩子慢慢在长大,正在长大的儿子需要更多的爱心和管理,也需要更多引导和教育,为了这些累人的原因,我学会了耐心地陪伴孩子。其实正在长大的孩子也很有意思,有一次我的儿子问我:“妈妈,为什么你姓刘我姓容呢?”“因为我们有不同的爸爸。我爸爸姓刘所以我姓刘,你爸爸姓容所以你就姓容。”“那你怎么到我们家来呢?你什么时候到我们家来的呀?在你八岁的时候吗?”
我忍不住蹲在地上笑了起来!谁说孩子是一些没有趣味的小东西呢。
监督孩子完成作业,伺候他上床睡觉之后,我得赶紧收拾房子。一天的生活把所有房间的秩序都搞乱了,我不喜欢把失去了秩序与清洁的日子留到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还要看见。当最后一把椅子摆好的时候,时间往往已经快要接近新的起点,就是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今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即使非常短暂,我也努力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一点!我心安理得地打开我的电脑,往键盘上敲几个字,或者,泡一杯清茶,捧一本小书,安静地过上自己只有一两个小时的日子来。直到夜已深沉的时候,我才无可奈何地放弃这种安静的时光。当我躺在床上等待瞌睡来临的时候,我痛感自己的一天怎么这么的短暂?这时我总忍不住幻想起即将来临的这个新的日子:也许明天会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