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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的种种

发布: 2007-8-05 21:54 | 作者: 相思鸟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646次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也是文化大革命的首要问题。。。”

    ......

    这是我初入校门的时候学过的几篇课文。直到现在,我仍然能够流利地回诵这些曾经风行在我们那一代人的思想里的短句。原因可能是因为它们是我接触到的最早的汉语文字的缘故,但我想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因为反复颂读的结果。

    从小学到中学,像这样通过反复的阅读来获得的东西想起来还真不少,无疑它们于我们那一代人曾经是非常有用的,甚至可以说就是它们铺陈了我们人生的道路。可是不管它们是以何种方式进入了我的生活,我认为都不是我自动阅读的结果。

    我真正的阅读始于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的午后。那时候我刚小学毕业。午饭后天气特别热,我妈临时放弃了带我们上山打柴的计划,为寻她的纺车打开了我们家那间被尘封在楼顶的小隔间,我就那样跟了进去。我在依着墙板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个衣箱一样高矮的木架子,凑近去看的时候发现在那三块窄窄的木板上面托满了高矮不同的一些书籍,它们一律是灰尘满面的样子。我从最宽的那一摞里扯出其中的一本,抖掉积尘后,一幅奇异的画便扑到了我的眼前:在粗糙的纸面上,三个女人正往我这儿看来,她们的双手都奇怪地向上举着,六条胳膊都摆出一种波浪的形状;她们的腰竿细而长,而且和她们的下半身分离了似的。在她们的光脚下面有两个黑体的字,以我在村小学五年的能力,我认出了那两个字:山花。

    这个发现让我有一种奇异的快乐,我妈叫我下楼的时候我说你先下去,我一下就来。这个一下其实起码有一顿饭的工夫,直到听见我妈哒哒哒地再次上楼来的时候我才赶紧把这本书往衣服里一塞,慌慌张张走出了那个屋子。

    那个夏天我有了一个快乐的小秘密。在拣柴、放羊、喂猪、带娃娃之外的那些零碎的时间后面,我偷偷在读一本叫《山花》的杂志。其实我大可不必偷偷摸摸的,因为读书其实是一件好事,可惜那时候没人告诉我这个道理,所以要是在应该砍柴割草的时候你却去捧着一本书就有点不和适宜了。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那一期的《山花》里面有这样一个故事(现在应该叫“小说”):一个小男孩半夜醒来哭着要找妈妈,可是哭了很久也不见妈妈过来。小男孩只好起来自己去尿尿。当他摸黑走到屋外的时候,突然发现了那边山腰上一片灯火辉煌,原来大人们正点着灯在那里干活呢。以后的每天晚上,小男孩都习惯在半夜醒来,并看到灯光下大人一如既往地在山腰上劳动的情景。有那么一个晚上,小男孩醒来的时候却突然不见了那灯光,在那山腰上的是一轮波光荧荧的新月,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个水库!

    即使是小孩子我也不大相信人们会半夜点灯干活,我们那里的人们最多做到天黑的时候就回家了;我也不大相信月光会亮到能够使水库里的水发出光来。不过到最后我还是让自己相信了。不管怎么着,小孩子总是喜欢听故事的,不管这些故事是荒诞还是真实。

    我用了近半年的时间读完了我父亲许多年前就买下的那些叫《山花》的杂志,因为迷上了写在书上的这种故事,我后来又在小书架上先后找到了《红岩》《吕梁英雄传》、《青春之歌》、《平原游击战》这四本书。和《山花》不一样,这几本书都是繁体字,那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初中一年级学生了,对故事的渴望使我克服了对繁体字的恐惧而把它们连猜带蒙地读了下来。我比较喜欢前三本书,特别是《青春之歌》,里面的人物与故事启发了我一种叫爱的感情。在回家的山路上,我滔滔不绝地把这个漫长的革命加爱情的故事讲给一个和我一起考上中学的同乡姐姐听(这个姐姐后来成了我的表嫂),这个故事伴随我俩愉快地走完了三十里的山路而不知疲倦。“卢嘉川”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活成了一个人的影子,成了我最早的恋人。

    不久之后我在父亲的书架上已经找不到有趣的故事书了,恰在这时我们中学调来了一个数学老师,叫杨秀伟。杨老师和他的夫人陆老师带着一对儿子就住在我和我父亲居住的那间小屋的隔壁(我父亲在我考上中学的头两年就从我们乡小学调到了这所中学)。很快我们就相互认识了,认识后陆老师就经常叫我去她家玩,有一天我就真的去了,这一去我就发现了他们家的那些书了,其中有两本我特别舍不得丢下,陆老师就让我拿回家了,她说:“你喜欢看就拿去看吧,看完了这里还有一大摞呢!没有事你就过来家看吧。”我高兴死了,从此又迷上了《儿童文学》《少年文艺》这两本小小的杂志。只要有空我就往杨老师他们家跑,一坐就是老半天。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否讨厌我的搅扰,因为四年之后他们又调往别处去了,而且从此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初三年级的时候我和我的一个叫严小桃的同学成了好朋友。和许多家住县城的同学一样,严小桃同学人长得漂亮,穿着也很讲究,我们的关系本来一直都没有什么特别,可是不知为什么,突然的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严小桃同学也非常喜欢阅读,我们成了好朋友后,我自然而然地分享了她们家的许多藏书。什么《基度山伯爵》《笑面人》《巴黎圣母院》。。。,都是些非常好看的故事。记得许多午休的时间我俩都在学校背后的小山上渡过,一起披着阳光享受那种叫小说的东西。严小桃家的这些小说是我所受到的最初的西方文学的教育。不知严小桃同学她人现在在哪里?我要告诉她我至今仍心存感激!

    整个中学阶段我都用来迷恋了那种叫长篇小说的东西。我喜欢那东西喜欢得过了头,弄得学习一塌糊涂,高考时不可救药地败北了。吃晚饭的时候我父亲平静地对我说:“你还要不要读书?要读,我就再供你一年,不然我们就回家去了。我们俩现在吃饭了,但你晓得你妈他们现在还在哪里吗?”我知道我妈那时一般还在山上抢着割两把草什么的,于是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流得我饭都吃不下了。我答应我爸从此把小说放下,开始好好学习。

    ......

    一年过后,大学终于被我考上了。其实在那之前我还有一次小小的机会。就在我参加补习之后不久,学校说州里来人招生,他们想让我去。我问什么学校,他们说民族干部学校。我问出来以后干什么?他们说做妇女工作呀。我一听吓坏了!我那时候特别的害羞,很怕跟人打交道,而且我很难想象自己做一个“干部”的样子。“你真的不想去?”我爸问我。我说我不喜欢做那种工作。“那你有把握考上大学吗?”“应该有。”我说。其实我并不知道这把握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需要多大的“把握”才能考上大学,可是我实在怕当妇女主任,宁可放弃这次极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上大学后我的阅读变得杂乱起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和我的许多同学一样,借了许多西方哲学著作来看。我记得除了知道几个哲人的名字,我在那上面收获甚少,也不怎么感兴趣,于是就放下了。不久,大约在大二吧,我在图书馆发现了《莫泊桑短篇小说集》,一下就喜欢上了这种短短的故事。莫泊桑的小说让我认识了短篇小说的结构之美。对我来说,短篇小说有如一个个小小的阴谋,讲故事的人特别老谋深算,总是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下套。莫泊桑的作品具有我最崇拜的这种结构,他本人是我最喜欢的短篇小说家之一。莫泊桑之后我又读了卡夫卡、梅尔美、海明威等人的部分作品,但是都没有读莫泊桑的那么舒服,可能跟翻译也有点关系。我不怎么喜欢苏联小说,除了《复活》和《静静的顿河》外,我再没翻过其他小说。即使像高尔基这样的作家,我也没有耐心看完他的作品。

    中学课本教过我们许多中国最经典的小说,但是不知什么缘故,我没有从那里得到过这种阅读的激情。我讨厌那种支离破碎的分析,像《孔乙己》什么的,弄的我有一段时间特别讨厌读鲁迅的小说。实际的情况是,离开中学课堂一段时间后,回头去看他的作品,就能够感受到他的好了,他的杂文也是一样。看来有些东西不是文章本身的问题。

    与小说不同,我特别喜欢中国的散文。我有一个在中文系的朋友,他买了一套散文丛书,厚厚的两本,记不得是哪个出版社出的了,只记得封面是淡淡的白蓝色。我刚拿来读了两篇,就被别的人给抢去了。这位朋友答应过后借给我看,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我始终没有借到那套书,直到大家毕业走人。这位同学后来去了西藏,我们从此失去了联系。但我始终惦记着那套丛书,即使在我已经有能力购置任何一套丛书的这个时候,我仍然在寻找、并希望能够找到那最先给我愉悦、送我快乐的那一套。中国现代散文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清丽的美、散淡的美、忧郁的美。。。。,它迎合了我生命中最本质的情绪。因为这种热爱,我在挣面条之后的余暇里,最喜欢去各种有书的地方消磨我宝贵的时光。
    ......

    在我生活的这个城市里,经营书的地方不少。比如在我的住所附近就有三家中等规模的书店,最近的有一百米,最远的也不过六百米左右。我最喜欢去的是那个叫“翰海”的书店,地方安静,关键是他们喜欢在顾客看书的时候放一些轻音乐或抒情歌曲什么的,那些优美的声音有时候会和书籍联合起来偷掉你的心,将你的激情点燃。我就在那样的环境里偷看了许多自己喜欢的书,但大多数时候我都把它们买走了,像《中国年度最佳短篇小说选》,迟子建的《雾月牛栏》,池莉的《细腰》等等。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发现我对文字的态度越来越宽容,这种宽容让我享受到了现代文学的美丽。比如说池莉,她的小说让我们懂得重视自己的现实生活,我不知道文学界怎么评价她的创作,可是我喜欢她对生活的那种中肯的判断。很久以来过于抒情的作风败坏了我们对文学的胃口,接着又是一批总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作家的出现,害得我们这些喜欢阅读的人感到好彷徨。于是我们就在适当的时候选择了像池莉这样的作家。我们总得有一点依靠。

    除了池莉,迟子建,我喜欢的作家还有铁凝、张承志等,我认为他们都是一些有责任感的作家。有一阵子我喜欢读刘墉的散文,他也是一个真性情的人,作品挺耐看的,但是我不喜欢那种字体很大、行距太宽的书,特别是外表很华丽的那种。刘墉的书有很多是字体很大,行距太宽,于是我只买了一本他的书,叫《寻找一个痛苦的天堂》,因为我喜欢这个书名。除了刘墉,我读得最多的港台作家是三毛,都是朋友的书,我没买过。

    阅读是一种享受,所以也是一种私利。但是我们有权利拥有一点自利的空间。我想我能有今天这一点点自由,全部归功于我的父母:

    感谢他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健康的身体,感谢他们没让我只是砍柴、喂猪、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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