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5月在耶路撒冷，我以《中华读书报》记者的身份参加以色列国际书展。在那次书展上，苏珊·桑塔格被授予第20届耶路撒冷奖，她是1975年继西蒙娜·波伏娃之后第二位获奖的女作家。在那次书展期间，我第一次目睹了桑塔格的果敢的特立独行风格和仗义执言的知识分子性格。
在桑塔格决定接受该奖之前，曾收到美国和以色列许多女权组织和人权活动团体的大批来信，要求她拒绝该奖，或者利用发表受奖演说的机会，就阿以冲突的局势表明态度，谴责以色列的强硬措施。他们认为，对一个严重侵犯人权的国家，桑塔格或者应该像南非的女作家纳丁·戈迪默那样，拒绝这个奖金为一万美元的耶路撒冷奖。
耶路撒冷读者最多的《国土报》周末特刊上，观察家汤姆·塞格夫发表了长篇评论《作为隐喻的桑塔格》，认为以色列舆论最关注的不是桑塔格是否会来领奖，而是她要在颁奖时上发表什么样的演讲。伦敦出版家罗伯特·维奥莱特曾对我说，在这个政治局势格外复杂的时机决定接受耶路撒冷奖，桑塔格无疑面临着极大的压力和挑战。
颁奖典礼在5月9日晚上举行，当天清晨，两名14岁的犹太学童在一个山洞中遭到杀害；几天前，较早的一场阿以冲突，使得一名出生才4个月的阿拉伯女婴死于非命。漫步在耶路撒冷老城各个街巷，甚至在新城区的公共汽车总站和每一个过街路口，随时都能碰上着军装或便装、斜挎背囊和步枪的犹太男女士兵。战争一触即发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圣城的各个角落。
晚上9点，桑塔格成为第二十位耶路撒冷奖得主。在她之前，伯特兰·罗素、博尔赫斯、奥克塔维奥·帕斯、米兰·昆德拉和以塞亚·伯林等作家，先后获得过这个以倡导“社会中个人自由”的国际奖项。
在由耶路撒冷市长埃胡德·奥尔默特主持的颁奖仪式上，桑塔格发表了事先写就的获奖演讲。在演讲中，她再次重申自己一贯的创作自由主张，赢得在场的所有观众的掌声。但是，坐在第三排中间的我和来自12个国家的出版同行没有意识到，当她批评以色列强权政府镇压被占领地区巴勒斯坦人时，后排的一些当地犹太居民愤怒起身，纷纷退出会场以示抗议。
桑塔格在演讲中指出，以色列正在对巴勒斯坦人“不合宜地使用武力”。她要求以色列人停止建设并且拆除已经建成的移民点，从而实现与巴勒斯坦人达成和解。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区暴力冲突日益加剧的时刻，桑塔格公开自己对巴勒斯坦人的支持态度，显然触怒了很多当地市民。
第二天，《国土报》就在头版右下角位置以不大的篇幅宣称，桑塔格“轰炸集体惩罚”，字里行间充斥着对她演讲辞的不以为然。
10日下午，在国际书展中心，特拉维夫萧肯出版社总编拉切丽·埃德尔曼对我说：“她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可却被她利用来羞辱我们，真出人意料。”这位年纪和桑塔格接近的著名出版家说，颁奖那天晚上她坐在后排，要是和我一样坐在前排，她准会站起来退出会场表示抗议。她说，桑塔格的演讲赢得那么多掌声，主要是应邀到场的观众大多为欧洲出版家、编辑和文学代理人，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同情阿拉伯人，主张阿以和谈解决目前的问题。
耶路撒冷国际书展主席蔡维·伯格先生与埃德尔曼女士观点不同。当我问他是否对桑塔格的演说以及别人的批评感到意外时，这位白发犹太老人诙谐地挥舞双手说：“那又怎么样？我们这里是自由的国家啊。”
尽管不同意桑塔格观点的人不少，但是书展上她的新作《在美国》，以及《论摄影》和《火山情人》等英法文版作品，仍是最为抢手的畅销书。10日下午3点，蓝登书屋的展位前，英国佳酿社平装本《在美国》已只剩一本。
晚上6点半，桑塔格应耶路撒冷亚当学院邀请，又在国际会议中心参加由四位女学者和作家组成的女权论辩会，有近200位观众前往旁听和提问。但是，桑塔格刚要开始进一步阐发前一天的观点，突然听众当中冲出一名头戴犹太人传统卡帕无沿花帽的老者，一边挥动着手中的报纸，一边沿阶梯下来朝主席台走过去，大声朝桑塔格呼喊：“全是谎言，你这个说谎者！”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桑塔格并没有出声。
论辩会过程中不断有人插话，桑塔格和台上其他3位女学者的对话显得非常混乱，对于究竟什么是女权主义和女性权力经常发生理解冲突，结果使得原定的讨论时不时就被扯到阿以冲突局势等政治话题上面。最后15分钟观众提问时间，坐在第2排右端一个中国妇女边上的另一个犹太人站起来质问桑塔格：“你指责我们抢占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可是你们美国人又怎样呢？你要我们拆除移民点，那么你们美国人是否也要从印地安人的土地和墨西哥人的领土上把房子拆掉呢？”桑塔格再次保持沉默。
讨论会结束，桑塔格在众人簇拥下走出会场，一个头发灰白的犹太老年女性走近她，言辞激烈地批评她对巴勒斯坦人的支持。桑塔格这次再也不让步了，她恼怒地瞪着双眼，也用手指着那个老太太说：“你们真自私，难道就不能站到别人的立场上想问题吗？”
谁又肯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呢？
5月11日的《耶路撒冷邮报》上，头条新闻触目惊心：以色列国防军昨天在加沙地区用迫击炮轰炸了阿拉伯人居民区。
猛然间，我一下明白了桑塔格在领奖台上说的一句话：“如果必须在真相和正义间作选择，那么我就选择真相。”（编辑：胡曼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