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河县城以东一公里,有一山泉,名叫仰阿莎泉.仰阿莎泉常年流泻于两峰之间,雨季不涨,旱季不缩,其水冰清玉洁,清凉无比.泉下有一条大河,名叫清水江.清水江从西边浩浩荡荡而来,到泉下,滑入一条幽深的峡谷,形成声势洪大的九龙滩.泉上两峰俯仰相望,郁郁森林青翠欲滴,清风抚过,松涛相闻,与江水汇合成一支雄壮有力的歌.仰阿莎泉不凑那份热闹,独自于崖下流淌,日夜不息,永远以其独有的温雅和柔婉在唱着她那首动听的小歌:汩,汩,汩……
我曾经常常于闲遐时间,多次于江上垂钓听泉,静赏那首仰阿莎泉咏唱不完的小歌。
春日,拂晓,新风轻抚而来。我掮着一捆钓具置于泉岸,选一面光洁的石板坐下来,静静地聆听那泉声,——我是说我常常地。仰阿莎泉彻夜未眠,她从容地从崖壁里涌流而出的时候,就像一个美人的心跳:噗噗——噗噗。之后才滑下岩板,哗哗哗哗地溢淌而下,永不困倦。再下去的时候,她不知道遇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岩缝,她在岩缝那儿打着卷儿,又杳无踪迹地滑下了深不可测的地底,叮咚作响。良久,又在大江边闪现,慢悠悠潜入大江。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抬起了头,天却大亮了。我躬下自己的脊梁,将头伸进那泉口,——那泉口儿被路人掘成了一个石窝——我深深地喝了一口泉水。那时候我的钓具刚刚下水。我一会儿看鱼竿在江畔那儿轻摇,一会儿听仰阿莎泉的轻唱,一会儿靠在石头那儿仰望天上的流云,让心灵彻底地放松下来。后来,太阳出来了。太阳是从我这边山顶升起来的,它将光芒映照到了那面的山顶。我仰望着那一片灿黄的颜色从山顶那儿慢慢地往下移,不一会儿,在山腰上划了一道横线,山就显得一半儿嫩黄,一半儿深绿,像用刀子割开来似的。再过一会儿,那一道黄绿的界限全无了,山与河也通体透亮了。仰阿莎泉在阳光下灿烂地微笑着,仿佛是你的爱人在向着你唱歌舞蹈。
泉边有一些野花,叫不出名儿,细花细朵的。有几只蜜蜂不知从哪儿飞来,绕着那些野花飞舞着。它们听懂那泉声,它们总是在那儿绕着圈儿飞,或者站在花朵上,久久不去。那些蝴蝶也扇动着翅翼在花丛中戏舞,在仰阿莎泉上留连。有一对帽子雀从树林里飞来,在泉边叽叽地叫唤着什么,然后在泉下喝水。仰阿莎泉好像兴奋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她是不是在与帽子雀赛歌?我一丝不动,坐在我的石板那儿听着她们,看着她们……
我的鱼竿始终没有动弹,那是没有鱼上钩的信号。我不理会它们。我打开我的饭盒,准备用我的午餐。我起身到泉口那儿去洗手。掬捧着清凉的泉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儿。在泉口之下,有一块像鼎罐一样大小的石块横在水中,它的底部被什么东西刨得十分光滑,一个小缝隙从石块底部往里面深进,无数粒细沙铺在其下,闪射着亮洁的光。我无意中将几颗饭粒掉入水中,一只暗红色的大蟹慢悠悠地从洞里爬出来,用两只大爪子钳起那些饭粒。我准备伸手将它抓住,却被它识破了我的阴谋,忙慌慌地缩回去了。仰阿莎泉哗了一阵,我估计,她是在为我的行为和私念而发笑。她在笑话我。
中午,从城里走来一个老人。老人迟缓地向仰阿莎泉口伸进了头。我听到他的喉部咕咕地响。原来他是在享受仰阿莎泉。老人没有说话,在泉边寻到一面石块,坐了来,看远处的山水,近处的蜂蝶。那时候太阳正大,林子里有蝉在鼓,有鸟在叫。良久,老人说:钓鱼?
我说:钓泉。
老人说:你懂这泉?
我说:我在与她对话。
老人说:这是一口野泉。
我说:她是仰阿莎泉。
……
是的,那原本是一口山泉,自古流淌在那儿,圣洁得像一个神女,没有人妄自给她取名。后来人们叫她仰阿莎泉,是因为世界上有一个最美丽的姑娘叫仰阿莎,而那个仰阿莎又是天地的女儿,从水中诞生,与水有着密不可分的亲情。人们总是感到美女仰阿莎所诞生之泉就应该像那口清泉一样圣洁美好,于是以仰阿莎名之。现在,人们又发现仰阿莎泉水含大量偏硅酸、锌、锶、锂等有益人体健康的微量元素,已将她开发成人类喜爱的仰阿莎牌矿泉水。仰阿莎泉不仅能够唱着悠美的小歌,她还以其特有的品质去润泽人类。
夜幕拉开了,万籁已经消隐。我将鱼竿收起来,回到我的月光下的石块那儿,聆听仰阿莎泉在唱着温婉的小歌,越加地清晰,越加地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