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中学生谈散文创作

关于散文创作的几点意见

——与剑河民族中学奔流文学社社员的谈话

□杨  村

●我怎样写起散文来

●什么是散文

●关于散文观

●怎样写好散文

●散文在人类生活中的作用

●关于中学生的文学追求

今天，感谢剑河民中奔流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为我提供这样一个机会，让我与同学们一起讨论关于散文创作的问题；也感谢在坐的各位，为我让出这样一个美好的空间和时间，总结一下关于我在散文阅读和散文创作上的感受！我在这里只是把我的在关于散文阅读和创作上的一些经验与大家探讨。希望我们在讨论中对散文有进一步的认识，以期得到共同的提高。

现在，我开始按照我的想法与大家讲六个问题。

一、我怎样写起散文来

在讲这个问题时，我首先讲一讲职业选择的问题。

每一个人，无论是普通的人，还是有成就的人，他都有自己所从事的一种或者多种职业，或者我们叫做事业。或者在他们的一生中从事的职业总是不断地变化着的，一次又一次的，我们把它叫做改行。他们所从事的这些职业，有时候是自我选择的，而更多的时候则是身不由己的。无论是自我选择还是身不由己，他们都是从一种不自觉的过程到一种自觉的过程。我想，在文学史上有很多的事例都说明这一点。

我们拿鲁迅先生来讲。我们通常知道的鲁迅先生，他是从学医开始的，而后才改为从文。那么鲁迅先生是为什么而弃医从文的呢？这个问题，应该说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得清楚的，也不是仅仅一个原因而改变了他放弃学医而从事文学创作的主意。我们的老师，甚至是一些专家，却总是把鲁迅先生弃医从文归结为一个原因，那就是要通过文学来唤醒民众的精神。而这个结论的产生又都是从鲁迅先生的第一个小说集《呐喊·自序》里归结而来的。在《呐喊·自序》里，鲁迅先生写到他在学医的时候，在课间休息中观看幻灯时，看到中国人在看自己的同胞被日本人砍头示众的那种麻木的精神而产生弃医从文的念头的。这自然是一个原因，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但这不是唯一原因。其实鲁迅先生从小就对文学产生很浓厚的兴趣了，阅读了很多文艺书籍，为他以后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所以他的兄弟周作人在鲁迅先生逝世后写的悼文里才详细地写了鲁迅先生的“学问与艺术的来源”，并说到鲁迅先生的“学问与艺术的来源有些都非外人所知”。如果说他的弃医从文是一种自觉的行为的话，他的早期的文艺修养则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因此我们也就说不清鲁迅先生从事文学创作的机缘在哪里。

郁达夫也如此。郁达夫是那个年代与鲁迅先生齐名的作家。他在追随他的哥哥去日本的时候，开始学习的也是医学，而后来是怎样成为了一个优秀的作家，我们也都说不清楚其中的缘由。我们只知道他在日本期间阅读的那些大量的文学书籍，而后写出脍炙人口的小说作品和散文作品。沈从文出生在行伍家庭里，青少年时候，都在家乡的江河里摸爬滚打，与那些兵们、水手们、船工们以及各种下层人物打交道，之后怎样会成为阐述湘西那片乡土的著名的世界级的乡土文学作家，谁都说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像这样的事例，在文学史中很多，我们实在无法探究其中的因由。但每一个有成就的人，他都有一颗强烈的事业心，这是不可否认的。这不仅在文学领域上这样，在任何一个领域上都如此。

当然，职业与事业，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我们这个时代，职业是我们赖之以生存的工作，而事业则纯属于一个人特殊爱好。有些人终生从事着一种职业，但他在自己的职业里或许没有什么建树，但他可能在其他事业上有很多建树。这是与一个人的心性和爱好有着密切的关系的。因此，我们现在作为中学生，我们还不会预测和知道我们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家，但我们可以为将来我们从事的事业做好一些准备，打下一定的基础。

现在，我说说我之所以从事文学创作的原因。我这个人好像懂事特别晚，当我在读中学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是什么，在作文里写什么树立远大的抱负和理想，其实都是在写一些假话和空话，自己并不明白什么是远大的抱负和理想。直到我在黔东南师专读书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应该找一样东西来作为自己的人生追求。正当朦朦胧胧地生出了这样的念头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里读到了一篇写叶辛自学成才的报告文学，知道在贵州山区有那么一个上海知青在孜孜不倦地追求着文学事业，于是我自己很受感动。不久之后，叶辛刚好来到我读书的城市进行讲演，从此，我便开始自觉地以文学作为我的事业追求。于是就认真地写起我的小说和散文来。当然，到后来，叶辛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作家，但他对我的影响和启发，我是难以忘怀的。我在心里一直对他有一种感激。

应该说，我开始进行文学创作的时候，我的目的很幼稚，就是想借此而出名，而后改变自己的人生和命运。这正如作家何士光一样，借一篇短篇小说《乡场上》就改变他的整个人生道路和人生境遇。现在想来，那是十分的渺小和自私的。后来，当我在文学创作上稍微走上了路子的时候，我才感到，我的文学创作的目的已经不再是为了出名，而是为了关注、记录和描述我们自己的民族的和人类的生存状态，关注和思考我们自己民族的和人类的坎坷的历史，寻找自己民族的和人类的文化的发展方向等，出名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追求了。真的是这样。这样说来，我爱上文学创作的过程，也是一个说不清楚的过程。

二、什么是散文

什么是散文的问题，既是一个老问题，也是一个人们表述得十分困难的问题。而散文又是最有群众基础的一种文体，每一个读过书的人都读过她，没有读过书的人都在口头上运用过她。过去，我们在读书的时候，教科书上在讲关于什么是散文的时候，都把散文分为广义的散文和狭义的散文。现在，我们仍然可以这样来区分我们的散文，但我们应当给散文以更大的空间，更新的内涵。我们说的广义的散文，是除了韵文之外的一切文章，都属于散文，这是对的。这就有如美国作家阿伯拉姆说的那样：“散文是一个没有范围限制的术语，一切口语化或书写式的，不具有韵文那种规律性的格律单位的文章都是散文。”

今天，我们在这里说的散文，是一种文学体裁，它是一种别于诗歌、小说、戏剧的文学体裁的一种。它是狭义的散文。我们的教科书把散文的特点归结为形散神不散，又把这种散文区分为记叙散文、抒情散文和议论散文，这其实是很教条的，也是很僵化的。实际上，记叙、抒情和议论都是不同的表达方式，三者都不是孤立而存在的，在写作的过程中常常是交*融会在一起。有些散文，看上去是记叙的，实际充满着抒情性；有些散文看上去是抒情的，实际又充满着议论性。朱自清先生的《春》，是一篇描写春天的景色的抒情性散文，但她充满着描述性；而《背影》，是一篇叙事散文，但她又充满了抒情性。

现在，界定散文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困难了。这是时代使然，也是文学自身的发展使然。比如我们的中学语文教材里，她的每一册都是有“散文”这样一个单元的，那些单元里编入的无疑都是散文范文，但在另外的单元里，比如在“记叙文”的单元里，编入的其实也是散文，那么记叙文和散文为何能够分开来呢？又以什么样的标准来分开的呢？这就关系到关于散文的界定的问题，也正好能够说明散文的界定的困难是很大的。

我们作为一个中学生，我们在做考题的时候，我们首先应该是按照教科书来答题，按照老师的教导来答题，这是为了考上好的分数，考上好的成绩，也是为了考上好的学校，也是为了自己今后的前途奠定一个坚硬的基础。但是，当我们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妨把视野放远一点，尽量地发挥自己的想象能力，拓展自己的思想空间，把问题想得远一点，符合我们自身的实际一点，创造性一点。这也是提高素质教育的一个途径。那么，关于什么是散文的问题，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来思考她呢？这是完全可以的，也就是说，我们应该有我们自己对散文的认识。

到目前为止，我对于什么是散文的问题是这样认识的：散文是一种文学体裁，她是作家运用除了韵文以外的语言对自然界，以及自然界上的生命、生存、生活的记录、描摩和状写，具有艺术感染力的能充分地表达作家的思想和感情的文章。

三、关于散文观

我首先不说明清以前的文学，也就是说，我首先不说古代文学，因为那时候的文学距离我们太远，我们也只能从教科书和了解到的不多的古代作家中知道关于散文的一些说法，比如先秦散文、韩柳运动、唐宋八大家、桐城派等等什么的。因此，我想从现代散文说起。我们知道的30-40年代的散文中，以朱自清、俞平伯等为代表的作家作品，大都属于艺术抒情性的散文，那种散文多半是书写自我的，写自我的那种独立的内心的小世界，比如对一些风景的描述，对于季节的感慨等，都属于惟美的艺术抒情形的散文，——那是一种散文观。到了50、60、70年代甚至到了80年代，我们的散文在政治的影响下，成了一种宣传品，写什么，不写什么，都被框框套起来，从表现的形式，到行文的格调，都要按照一定的空气所约束。我们熟悉的散文作家代表有杨朔、魏巍等。杨朔的散文我们应该是比较熟悉的，中学语文教材里编入他的散文不少，但他的散文大多形成了一个模式，首先是对一幅风景的描写，而后找出那种风景与那个时代的某一特征的共同性（往往是政治上的需要或者说是服务于政治的），然后二者一相融合，于是以高昂的格调收笔——那是另一种散文观。于是就有了一种模式：山象征什么、水象征什么、树象征什么、花象征什么、草象征什么等等，手法相似，喻意也相同。在这样的散文的影响下，我们当学生的就难免会被他们所牵引着，走入一种作文的窠臼，这样就只能写出假而空的文章，因为那种文章不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感受。

90年代以后，中国散文有了很大的发展。或者说中国散文到了90年代以后，进入了散文革命的时期，对于散文的争论十分激烈起来。到了这个时期，散文不再是纯艺术抒情性的散文，也不再是单单的为政治服务的散文了。散文走向了多样化、多元化。人们的散文观念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于是，散文强调了人的现代意识。那么，什么是强调现代意识呢？也就说我们的散文要关注的是大部分人类都在想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不再是单纯地歌颂什么，而是从多角度深入社会的深层、深入人的内心世界，提倡对历史的、对人生命运的关注和思考，以丰富多样的手法，以唤醒人的心灵和思想。这个时期，以余秋雨为先锋的作家提出了一种写大散文的倡导，而且身体力行，写出了许多很大气的散文，于是，中国散文又进入了一个崇尚大散文的阶段。那么什么是大散文呢？就是散文要讲究境界和题材的拓展，要创新，而不是单单讲散文要写大题材、写大篇幅。

讲完散文观以后，我想讲讲作家。作家是有区别的。有一种作家永远跟在时代的屁股，他们的作品大多是迎合时代的，是歌颂形的，是魅俗的；而另一种作家则总是千方百计把目光盯向时代的前方，他们的思想是有独立个性的，其目光是具有前瞻性的，他们与时代是有距离的，有时候是冲突的。这两种作家的命运和生存状况也是不同的，前者往往过得很舒坦，后者总是过得很艰难。但前者往往被历史遗弃和掩没，历史永远记注那种具有前瞻眼光的作家。

四、怎样写好散文

文学不是一门手艺，作家不是工匠。文学创作是*生活说话的、是*思想说话的，是*语言说话的，是*艺术水平说话的，因此，散文创作不可能是像工匠教学徒那样简单的传授。但这里我可以与同学们探讨，提出几点提高散文创作水平的途径。

首先是学习和借鉴。学习和借鉴的前提，就是要阅读。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从中学语文教材里学习了很多散文，但刚才我们说过，那些散文是有限的，它们大都是一些写景抒情的散文，是一些写游历祖国大好河山的散文，它们远远不能够代表散文的世界。散文更重要的是要充满着现实生活的气息，要有对世道人心的体察和知晓，体现民生的悲欢苦乐和衣食的艰辛，同时还要有对人生的感觉和认知等等。我们有时候在作文中常常落入一种逃离不去的范囿，主要原因是我们的阅读视野还不宽，思考问题还很单一。所以我们常出现一种这样的现象，就是当老师教授一篇课文的时候，我们就只是步着那篇课文的套路来写我们的作文，没有新意，这是散文创作的大忌。所以，我们要拓宽我们的阅读视野，拓宽我们的作文思路，不断学习和借鉴优秀的作家和优秀的作品。

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经历过几个时期。我这里说到我自己，并不是意味着我的散文学得好，也写得好，我只是与大家探讨一下，以期得到共同提高。我在中学的时候，阅读的视野比在坐的同学们还不如，我们那个时代决定了我们的阅读视野。但后来我开始了我的文学创作的时候，我接触到了很多中外的优秀作家和作品，我是受到他们的影响和陶冶走上写作道路的。我在80年代中末期，我以我在中学任教时候的生活写过一组关于乡村的系列中短篇小说，那时候我对何士光的作品爱不释手，所以老师和朋友们在阅读我的那个系列时，都说我的作品有何士光的味道。我的那个乡村系列小说集已经结集，交给贵州文学丛书编委会审查，如果运气好，她会于不久与我们见面。后来我在出版我的散文集《让我们顺水漂流》的时候，伍略老师在他的评论文章中把我的散文与美国作家梭罗的散文《瓦尔登湖》相比，我的作家朋友余达忠也在评论文章中把我的散文同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相比。说实在的，我有说不出的惭愧，也有说不出的欣喜。现在，我虽然不能够跟那种重量级的作家相比，但我阅读了他们大量的作品，使我的文笔在他们的影响下形成我的风格，这是我所喜欢的地方。

现在，我喜欢阅读张承志的散文，大江健三郎的散文，谷崎润一郎的散文，和一些世界音乐大师的散文……

第二，要向生活学习。生活是我们一切文学的源泉，散文也不能例外。因此，每一个有作为的作家，他首先是一个生活上的有心人。这就是老师要求我们要学会观察生活的原因。没有生活，就没有真情实感，就不可能写出感动人心的作品。写散文是要有激情的，没有激情，散文就缺少了时代和生活气息，就会变成了虚构的空写，再有才气的作家都会走向失败的末路。我有三年时间是在柳川镇工作的，那段日子，由于工作的繁琐而在瞎忙，我几乎没写什么东西，我的老师，也就是著名作家伍略先生对我的处境十分担心，唯恐我被掩没在那些繁杂的事务里，于是再三写信来鞭策我，说可以不写，但不能不读，也不能不认真感受生活。后来，离开了柳川镇的时候，我以那时候的生活写了一篇长散文《山坳上的村庄》，收录在我的散文集《让我们顺水漂流》里。伍略看了后很高兴，对那篇散文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有些同学会说，我每天都在观察生活和体验生活，但就是写不出好的散文，这是为什么呢？是的，生活是每天都从早上开始，然后到晚上结束，然后又从早上开始的，是平淡无奇的，主要是我们要有一双独特的眼光，从平淡无奇的生活里提取能写好散文的东西。这就需要一种文学修养，这种文学修养是从阅读中不断提高，从写作中不断提高的。

第三，是要多写。这是十分明白的。在阅读别人的作品时，我们会有一种感觉：这些文字，其实我也会组合。但真要自己动笔的时候，才知握笔之重。所以，就是要多写，多写才激发创作的灵感和激情，在多写中提高自己调遣文字的能力，形成自己表达思想的风格。否则怎么会有“长期积累，偶然得之”的说法呢？好多优秀的作家都是写过很多费稿，而后才成为作家的。我相信，只要我们长期不懈地写，成为一个作家是迟早而已的事情。但成为什么样的作家，那就要看我们的努力和天赋。可惜，这个时代，作家的桂冠已经不再光彩照人。

五、散文在人类生活中的作用

散文从先秦时代开始盛行，至今仍是人们不可遗弃的文学门类，她属于精神范畴的东西。正如其他精神产品一样，她具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好的散文不仅能陶冶人的情操，她还能唤醒人类的思想和灵魂，能引导和提高人类的审美意识、审美能力和审美品位。在这个精神的伪劣产品泛滥的时代，我们尤其需要优秀的散文作品的涌现。希望大家担起这个有意义的责任。

六、关于中学生的文学追求

现在，我讲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与散文创作没有多大关系。但是，我在这里给大家做讲座，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忠告。

做为一个中学生，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大家一定搞要清楚，那就是要优秀地完成学业，以优异的成绩登上重要的大学殿堂，为自己的人生铺平一条康庄大道，为自己事业的追求打下牢固的基础。我们每一个学员都不可忽视这个问题。

文学，对于每一个青少年都充满着诱惑力，她能激起每一个青少年去做那种充满着浪漫主义色彩的梦想，能导引青少年走进一个影响着自己一生的性情的艺术空间。然而，文学又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作家的桂冠是用荆棘编织成的。因此，我们对于文学都大可不必那么痴迷与狂热，我们应当从现在开始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人生方向，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事业空间，然后全力以赴地做好我们的学业，以突出的成绩回报老师，回报父母，也回报我们自己。

那么，中学生应当怎样追求文学呢？我们已经谈过文学的诱惑力，也谈过文学的艰难性。现在，我想谈谈一个中学生的文学追求的态度问题。是的，我们从报刊上知道一些被人们称为少年作家的人（大作家刘少棠就是在少年时代发表文学作品的，他在读书的时候，课本里就选有他的作品。同学们有的也都在报刊上发表过文学作品），那些少年让我们羡慕不已。但我总是坚持以为，一个少年成为作家，是否为时过早，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因为一个少年的思想还是非常幼稚的，生活阅历还是很肤浅的，其语言功力还不能谈上深厚，所以，我们未必都要向少年作家看齐，都要成为少年作家。但是，一个中学生具备一种较好的文学修养，不管今后你成不成为作家，都是一件好事，那是你的工作的需要，也是你的个人素养的需要。如果有决心今后做一个作家，不妨也可以在文学上多下一点功夫，为今后做一些充分的准备。

我的讲话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2002/11/22于剑河民中电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