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除了苗年，最热闹的要说是每年六月六“吃新”。用苗话直译，“吃新”就是“吃卯”，因为“吃新”那天是农历六月的第一个“卯”日。吃新热闹，不仅因为可以相聚喝酒吃肉，主要吃新那天过后，在乡里的主要场集要连续热闹十三天，男女老幼都会去看热闹，尤其年青人，那是他们欢聚相约的节日。
前年也是这个时候回去，没赶上吃新，又因时间不多，就直接赶到凯里凯塘乡，拍了些热闹场上的对歌、斗牛和斗鸟，就匆匆回城。今年才毕业回去工作的表弟邀请，非得叫我去他家吃新，于是请了假提前两天就回去了。
小时候记得的吃新就是家里要杀鸡，煮糯米饭，有肉吃，还可以和三姐一人分享一只鸡腿。至于说要去乡场看热闹，一直到六岁的时候才第一次有机会。因为在那年的六·一，村里老师带去乡里看过一场电影，有点经验了，所以母亲也就放心三姐我俩去乡里看热闹。
吃新后的第二天乡里才开始热闹。那时候家里五个堂姐都没出嫁，早上的时候她们就开始收拾起来，弄好头发，插上银簪子和银梳，再配上几朵银头花，穿上自己做的苗衣，带把洋伞，就出发了。因为村子离乡里有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堂姐们走时穿的是解放鞋，就把绣花鞋放到花包里，快到场上时才换上绣花鞋。村里那些家境好的姑娘，要到场上去展示美丽的盛装和银饰，所以她们的母亲也得陪同去，把衣服和银饰放到提篮里，提着上路，也是快到场上时才换上。换上后，打着洋伞，路上的人跟在她的后面，就像送新娘上路一样，热闹而喜庆。
母亲是不会去的，家里四个的田全靠她一人打理，那段时间她要忙着田里薅秧，上山照看田水。大伯父是个闲人，也是个不错的木匠，他去赶场就挑上几张小木凳或者一两个小甑子，或不少的竹制甑箅，带上他的画眉鸟。到乡场上把那些东西换成钱，买上几斤好的烟叶，然后就到斗画眉的地方玩上一个下午才回家。而二伯父是空手去的，他特别喜欢乡场上的红油豆腐泡饭，如果兜里钱多，他还会去弄碗狗肉稀饭吃，喝上碗酒。
吃新时节，农村没多少活路要做，夏天天气又好，趁着这样的节日，大家都很高兴的到乡场热闹，就当赶场，也算休闲。所以这时的乡场，不仅人很多，自发的活动也很多。我和三姐只能到乡里仓库的操场那里看热闹，因为母亲让我们必须跟着堂姐们。其实我最想去看赛马，当时我应该和二伯父一起的，他吃完后一般要去看塞马和斗牛。仓库操场几乎都是年青人，堂姐们和村里的姑娘站在一起，那些各村来的穿着盛装的姑娘，聚在一块，银光闪熠，在向众人展示着她们的衣服和银饰，也在向那些小伙子展示她们的华贵之美。那里的小伙子很多，都是来看姑娘的，不过也只是看，在那地方他们不会过分表露的。不过要真的认准自己确实喜欢那个姑娘了，散场时他们就会去找自己喜欢的姑娘，约到人少的地方摆谈，也有甚者敢在场上很直接的找喜欢的姑娘搭话，表露自己的羡慕之情。
年青人对视寻找一会儿后，场上就会传来歌声，那是年青的哥哥姐姐们开始对歌。虽然不能体会他们谈情说爱时的其中乐趣，但是听他们对歌却是见乐事，因为可以从中学会几首，学会怎么用歌声说话。其实在那样的对歌场上，都不完全是未婚的男女，其中也不乏结过婚的。他们参加这样的对歌，一是因为唱得很好，喜欢唱，就到这里来一展歌喉，二是他们用歌声在帮助村里的小伙姑娘传情表意，他们都是这方面的能人。
去的时候母亲给了我和三姐一人一毛钱，我俩得去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我们悄悄的离开堂姐们，走到乡场街上，各花了五分钱买了一大杯糖水，非常的甜。然后留着各自的五分钱，在回去的时候买上一根冰棍，吸着冰棍活灵活甩的回家。
现在吃新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特别是热闹场更是和以前迥然不同。现在出门工作和打工的人多了，家里吃新的时候，在外面工作的都尽可能回家，与家人团聚共饮。因为条件好了，酒桌上丰富了许多，除了必有的鸡和鱼，酒菜更趋向城市化。在表弟家的那天，村里好多在州里、县城工作的都回来，表弟邀他们到家里来陪我喝酒，酒尽人醉时已经到了深夜。
热闹场上已不再见到盛装的苗家姑娘，也没有了芦笙，年青人的穿着都很时髦和现代，听不到深情的对歌，也看不到洋伞下一对一对的年青身影。不过类似于斗牛、赛马、篮球赛等这样活动已由乡里或村里来组织，规模要比以前大得多，气氛也更热闹。当然，吃新的热闹场还是年青人的，虽然那些在外打工的小伙姑娘回不来，而这时节正是暑期，那些回家的学生就成了热闹场上最生机的风情。他们的情感更直接，表达更大胆，他们更加现代，也充满激情。听表弟说，村里有些在外省打工的青年，吃新的时候也会赶回来参加热闹，因为热闹场上最能找到自己心仪的对象。
这几年的生活好多了，许多村子通了公路，往来更加便捷，这让吃新更加热闹。虽然热闹场上已经没有了以前的银角笙歌，可是苗族青年依旧能够在热闹场上寻到情爱的欢愉，感受季节丰盛的款待。家中的酒香依然浓烈，家里人有条件也有时间实实在在的去享受吃新的快乐与丰足。
回来上班的那天，和公司的一位老乡闲聊时，说：“张叔，前天我回家吃新了。”他说：“闹热不！”“闹热，那天喝酒吐得一塌糊涂！”
2005年9月1日20：22星期四于九八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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