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很近,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买张机票,一天内就可以达到贵州.
贵州很远,远得神秘而且古怪,没有几个人—包括贵州人本身,能够真正了解贵州,走进贵州......
有个哲人说了一句话:你找不到路,除非你愿意迷路!我找到了贵州,因为我已经迷失于贵州。
在太阳鼓急促的鼓点中,我迷失于贵州,于是我解读了太阳鼓(1),这个收藏了所有布依人祖先灵魂的古老神器,用他那无华的鼓点,传诵着布摩(2)的圣音。
在木鼓的低沉鼓音中,我迷失了贵州,于是我体验了木鼓舞---东方迪斯科这疯狂的舞步。这姜央(3)传下的古老舞步,为我们解析了阿里妹(4)、张秀眉(5),为我们解析出养阿央(6)。
在长铜鼓(7)的脆响中,我迷失于贵州,于是我走进水族,这个古老的民族,这个自称有着龙王血统的民族,这个把他们的龙、凤铜鼓(8)(9)视为家人的民族。
在傩鼓(10)的神秘鼓点中,我迷失于贵州,于是我神游了桃源洞(11),并通过歪嘴老太(12),通过山鬼(13)了解了土家人,这个朴素的民族。
在圆铜鼓(14)的清越中,我迷失于贵州,于是淌溬于都柳江,这片歌的海洋,牛腿琴(15)从唐朝为我们带来忽雷(16)的回响,侗族大歌(17)把我们带入一片奇异祥和的自然。
在皮鼓(18)的欢快鼓音中,我迷失于贵州,于是我溶入了彝族这个尚火的民族。走进火把节(19),我也走进了撮太吉(20),走进了阿细(21),走近了济火和奢香(22),走进了黑彝、红彝、花彝、白彝(23)和所有的彝人,和他们一起拜见了罗宫女鬼(24)。
在花鼓的精细鼓点中,我迷失于贵州,于是在重安江畔,我与革家一起指画蜡染,一起回想他们善射的先祖(25)和奔月的先祖母(26)。
我迷失于贵州,于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如何来到这里。在我面前展开的,是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贵州,在这里我与仡佬老人一起到田野去收三穗租(27),与壮族汉子一起赶龙舟(28),与白族少女一起放海船(29),与屯堡人(30)一起跳军傩(31),与瑶人一起跳打熊舞,洗瑶浴(32)。
......
于是我忽然发现,我找到了贵州。
找到贵州?我被我的发现震惊了。我被我发现的震惊了!
贵州,一个封闭而开明的地方;
贵州,一个古朴而鲜活的地方;
贵州,一个原始而超脱的地方;
贵州,一个正经历着两种文明生死搏斗的地方。
三千年来,代表帝王文化的中国封建儒家文明,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中国原生的朴素自然文明。这是两种文明的生死搏斗;这是两种思想的生死搏斗;这是两种世界观的生死搏斗。搏斗中,代表中国原生文化的红色文明逐渐让位于代表封建文化的黄色文明.从秦始皇这个封建君主开始,从这个亦正亦邪的独裁者开始,红色文明开始退却.墨家因"非攻"而退却了,明家因"思变"而退却了,阴阳家因"精微"而退却了,道家因"无痕"而退却了,鱼猎文化退却了,游牧文化退却了,农耕文化退却了......就连为秦统一中国立下汗马功劳的纵横家,也因其"纵横"得法而退却了,这一退却到秦皇焚书坑儒达到高潮.
奇怪的是,中国文明的每一次抗争,都是由北方的游牧文化侵入儒家文化开始,又由儒家对游牧文化的改造结束.这一抗争,这一拼搏,前前后后延续了三千年,三千年,贵州成为一块净土,一块中国原生文化的净土,一块中国农耕文化的净土,正因为如此,贵州才越显它的神秘,越显它的古怪,因为它不同于封建文化,它属于红色的中国原生文化.
贵州文化难道还是贵州文化吗?不,它是中国原生文化的最后残留,也是中国农耕文化的最后呈现.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它没有受过封建黄色文化的侵蚀,所以它才显得那么神秘、那么古怪.它有自己独特的贞操观,有它自己独特的世界观,有它自己独特的人生观,因此,才有了不为外人所理解的示雄舞(33)、跳月(34)、祖师结(35),有了傩祭(36)......
走进贵州,翻开贵州的历史,有如重新审阅中国的文明史.是的,贵州很近,但为这不远的距离,我足足走了三十年,我惊叹于贵州文化的宏大,我惊叹于贵州文化的代表性,我惊叹于贵州文化的历史意义,我惊叹于贵州文化在中国文化史上足足迷失了三千年.三千年,贵州人用何等顽强的意志,何等执著的理念,为我们保留下了中国原生文化这块瑰宝.
从屯堡文化的孤立,从唐朝发配人众的同化,我们不难发现这种抗争的激烈,三千年的抗争,直到新中国的成立,百家齐放、百家争鸣的提出,原生文化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才有了自己的一席之位.
我找到了贵州,因为我自愿迷失在贵州.
迷失于贵州,我才真正的理解了贵州!
注解:
1:太阳鼓――布依人古老乐器"八音"之一,布依人相信他们的祖先死后灵魂都住在太阳鼓内.
2:布摩经――布依人的古老经书,用布依象形文字写成.布摩,布依神职人员.
3:姜央――苗族传说中的老祖母,慈爱的苗族先祖.
4:阿里妹――苗族传说中的女英雄.
5:张秀眉――苗族义军领袖
6:养阿央――苗族神话中代表真善美的少女
7:长铜鼓――水族的神圣之物,水族认为他们的铜鼓有生命,分雌雄,在危难时会现身帮他们共渡难关.是贵州四铜鼓之一
8:龙铜鼓――声音高昂的水族铜鼓
9:凤铜鼓――声音低沉的水族铜鼓
10:傩鼓――傩戏中专用的小皮鼓
11:桃源洞――农耕文化中,傩神居住的地方
12:歪嘴老太――桃源洞中管理上八洞的傩神
13:山鬼――比较重要的傩神之一
14:圆铜鼓――比较扁圆的铜鼓,是贵州四种铜鼓之一
15:牛腿琴――状如牛腿的琴,是侗族特有的乐器,在唐朝被称为"忽雷"
16:忽雷――唐朝乐器之一,分大小,分别称为大忽雷,小忽雷
17:侗族大歌――侗族特有的多声部无乐器伴奏歌曲
18:皮鼓――彝族火把节所使用的双人抬大鼓、大鼓、中鼓的统称
19:火把节――彝族人民许愿丰收的大型庆典活动
20:撮太吉――最古老的傩戏,在威宁彝族中有所保留
21:阿细――农奴
22:济火、奢香――彝族历史名人
23:红彝、黑彝、花彝、白彝――彝族的各种分支
24:傩宫女鬼――古代彝族神职人员
25:善射的先祖――指后翌
26:奔月的先祖母――指嫦娥
27:三穗租――仡佬人认为自己的贵州的原住民,所有人均住在他们的土地上,所以他们每年秋收要在每块田中去掐三株稻穗作为象征性租金
28:赶龙舟――壮族等民族对龙舟活动的称呼
29:放海船――白族特有的活动,类似于汉族的放莲灯,放水灯
30:屯堡人――明初朱元章派到贵州屯军的军人后代,至今仍保留着明初江南水乡的生活习俗、服装及语音.
31:军傩――屯堡人的一种傩舞,也是傩中最年轻的一种
32:瑶浴――瑶族人特有的药浴
33:示雄舞――民间对芦笙舞的另一种称谓
34:跳月――黔南苗族在凡有月亮的夜晚必跳的一种舞
35:祖师接――傩神祭的一种最常见的手接,也即手势
36:傩祭――傩神祭中最神圣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