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在读博士,她研习的是数学里“拓扑”,说这主要运用于宇航上的相关数据运算。我不知道什么叫“拓扑”,小雨说告诉我也没有用,于是就没有给我上“拓扑课”,说这是对牛弹琴,没必要知道。
我接触的知识分子不多,更别说有知识分子朋友。一是我在企业做基层工作,厂里没几个我认为是有“知识”的人,二则也不怎么喜欢和这类人面对面,觉得和他们在一起自己有点寒碜。但我还是很崇敬和佩服那些学有专长,很有学问的人,特别是那些学者、专家、教授,他们很有修养,给人一种大家的感觉。小雨应该是我第一个有知识分子身份的朋友,她每天都在实验室电脑前十几个钟头,我们每天都在popo上聊好几个小时。
高中的时候,喜欢解析几何。它让我明白线和圆用数学式来表示,这使我第一次感觉到数学的神奇,非常的兴奋,特想把它学好。在高三的那个寒假里,很想让三姐知道,数学和算术不是一回事,但就不知道怎样用苗话给她讲明白。
三姐是家里唯一可以写自己名字的女人。她读到三年级,认识不少的字。三姐叫“欧礼”,苗语的水就读“欧”,所以三姐的名字有田水的意思。老爸肯定不是为了那望天的田水才给三姐起名“欧”的,就像他不是为了凯里那地方给我起名“凯”一样。可能因了这个水的渊泽,三姐是村里最水灵的女孩,是当时我最喜欢的女孩。在三姐和二姐之间,夭折了几个哥哥姐姐,所以两个大姐与我和三姐年龄相差很大。又因爸妈管不住,两个大姐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嫁人了,而我在不到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当了舅舅。这样的事情,在以前的山乡,是不甚新鲜的。如果不是为了要我这个儿子,就不会有三姐。所以三姐只比我大一岁,我们一起长大,还一起在村里小学作了三年的同学。
三姐在村办小学读到了三年级,四、五年级要到乡里住读,她就没去了。因为三姐长得漂亮,又因两个大姐很小就出嫁了,母亲对三姐的管教很严,就连晚上都不许她出去“游方”。可每次我去别的寨子“游方”回来,她会一边给我倒洗脚水,问我去了哪个寨子,认识了哪家“戴帕”(姑娘),拉到“戴帕”没有。这时候,我们会说个没完。和三姐谈那些“游方”的事时,没觉得她是我姐姐,她就是一个美丽的“戴帕”,一个能和我谈笑青春情怀的伙伴。我怀疑我在外面读书的时候,三姐肯定偷偷出去“游方”过,因为她教了不少情歌给我,还教我怎样敲“戴帕”的窗户,怎么去拉“戴帕”的手。但我就从没见她晚上出去过。三姐除了白天干活,晚上就是做她的绣片。她不是从母亲那里学会的刺绣,母亲也从不会对她的绣片指手画脚。在她以前的那些课本里夹着的许多纸花样,都是她自己剪的。假期的晚饭后,要没别的去处,我会一边看着三姐做绣片一边和她摆话。母亲睡得早,没人干涉我们的言语,我们什么话都可以说,但有些话还是得小声些。不过她做农活也是很麻利,而看她绣花就知道她绝对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小雨说,她叫晓宇,但她更喜欢听别人叫她小雨。她说晓宇这名有通晓世间万物的意思,我也觉得有,因为小雨学的是数学,大学时老师说学数学的人都有一个洞悉世界的大脑。我现在仍发觉自己没有那样的脑子,大学的时候我就没有再学数学,因此,像我这种脑水简单的人,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和问题,有人说我脑筋经常单边。
我从没有和像小雨那样有学识的人那样的说话聊天,我们聊工作,说我们的生活,还谈到爱情,也谈到怎样做饭菜。可能是网络的缘故,我觉得我们什么都可以说,觉得和小雨说话很开心,特别的轻松。
我忘记我给小雨说过的许多事情了,但我记得她给我说的她的事,她的爱人,她的“老板”,她的小侄女……,她还说她的体质不是怎么好。她说她能烧一手的好菜,她烧的菜她的爱人很喜欢吃。我想,小雨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谁是她的爱人都会喜欢吃她烧的菜的。
小雨没有过多说她的感情生活,但我最喜欢听小雨说她和她的爱人在一起的那些事。在看着小雨说那些事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就在他们的身旁,看着他们,听着小雨的爱人给她讲笑话,说故事,和他们一起乐。她爱人给他说的那些小笑话我觉得非常的逗人乐,这让我觉得小雨很幸福,因为她有那样的一个可以给她讲笑话和故事的爱人。他们在一起,就像儿时伙伴一样,嬉闹,逗乐,讲故事,在一起快乐的吃饭、做家务和去爬山,他们绝对是世上最快乐的爱人。他们也闹别扭,但是有点像小朋友过家家。小雨说,她生气时就不说话,而他那时候老是用一种教育“小孩”的口气和小雨说“道理”,使小雨无言以对。她说那时她就想摔东西,但又舍不得。虽然到最后小雨用沉默战胜了他的说教,可小雨老觉得自己从没有胜在理上。那天我对小雨说,他们是我看到过最快乐的中国夫妻,小雨还美滋滋的感谢了我的真心恭维。我真的体会到了他们的这种幸福和快乐,看见他们一起时那样快乐的相处,使我有种由衷的幸福感,我觉得小雨邀请了我,让我感受和分享他们的欢笑与快乐。小雨那样对我说了,我都会那么的快乐,要是真的和他们在一块儿,我想我会真切的体会到那种幸福的满足感的。
小雨没有让我看见她的模样,但我认为她绝对是很可亲的,那种可亲的感觉在和我聊天的言语中很明显。这让我想到,小雨一定会像个小姐姐一样的和她未来的孩子相处。她让我想到三姐的模样。
昨天我们语音聊天了,小雨说,没想到我的普通话说的这么好听,但是我说贵阳话给她听时,她居然说那是闽南语。昨天是小雨先上线的,我上来的时候有她的许多留言。她说她很想家,很想苏州的爸爸妈妈,想她的小侄女。她还和她才半岁的侄女视频了,她说她的小侄女在视频上还认得她,还咿咿呀呀的和她打招呼。看见小侄女,她很想哭。我没有和小雨视频,我似乎有点不敢见到小雨。
在我工作第一年的那个春节,三姐出嫁了。她夫家的来人准备接她走的那个深夜里,三姐违背了山乡的习俗,把我叫起来,她说,她身上的穿的这一身衣饰,全是她自己绣的,今晚她要穿得最漂亮,以后我再也看不见她穿这身衣服了。三姐叫我一定给她打伞,要我送她出村,她不愿意她夫家的人给她打伞。我可能是村里第一个送自己姊妹出嫁,第一个给自己姊妹打伞出嫁的男人。那晚可能是我终生难忘的夜晚,山乡的月夜突然变得非常的明净,冬日的冷月凝冻着故乡的田园,远山延绵着一道道孤独的身影,一切那么的静谧,我和三姐远远的走在那些来接她的人的后面。当他们在出村的垭口停下时,我不能再和三姐一起走了,我知道她要和他们走进垭口的深处,去往她自己的家。我感到从未有的失落,我最心爱的三姐走了,从此,她将为人妻,为人母,从此,我将带着孤独的心在外独自流浪。
在以后的日子里,三姐只要知道我回家,都会回来看我,并且每次都给我带来两大包的糟辣子和酸腌菜,让我带回城吃。
那天,我看见了小雨每天都看得见的窗外,那是小雨用数码相机拍的照片。小雨每天晚上都是在这窗口看他来了没有,然后和他一起在路灯下回家。不论风和雨,他都在小雨窗外的路灯下等着小雨,而且都是晚上九点半到。
三姐给我做了件苗衣,她知道我想要一件那样的衣服,她说还要给我做一件非常漂亮的落裙,她希望这些都能穿在她未来的弟媳身上。
我怀念山乡,只有山乡才有我和三姐那样纯真的爱。在这个都市里,我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台电脑和手中的笔,只有怀念,只有孤独。我怀念人间最纯真的那份情感,看着窗外,看着和小雨的窗外,看着这个没有我的爱的城市,只有落叶,三姐的身影已经不在。
2005-9-2修改于九八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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