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吴国恩,我相信苗人绝对是蚩尤的后代。蚩尤是中国的战神,传说他有八十一个兄弟,铜头铁额,威武无比,以沙石、铁器为食,是个巨人家族。蚩尤也是中国神话谱系里最有反骨的神。他作兵讨伐黄帝,战于涿鹿之野,身首异处仍以乳为眼,挥舞双斧与黄帝奋战。《山海经》里说,蚩尤被杀后身上的枷镣弃于大荒之中,化为一片如血的枫林。
我极喜欢这个传说。我也极愿意相信蚩尤确有其人,并不仅仅只是神话。我相信苗人祖先确实是背着蚩尤的尸骨几经转徙,最后葬在湘西蚩尤山。苗人几千年历史腥风血雨,三年一反,十年一叛,不屈不挠对抗压迫,是中国历史上骨头最硬的民族,的确禀承了蚩尤的精神。我对此深怀敬意。
吴国恩是苗人,花垣县人。他的气质就是我心目中苗人的气质。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随时准备像豹子一跃那样的神气,让人感受到苗人十足的血性。他在一个夏夜来到我家,在流着月光的露台上唱苗歌。我屏住呼吸听,生怕亵渎了这歌声。歌声里有苦难,爱情和灰烬,有一种彻骨的悲凉绝望。这是现代汉语里久违的东西,令我敬畏。
吴国恩四岁会唱苗语的《迁徙歌》和《久巴久玛》,八岁才开始学汉话。十二岁就背着一铺旧棉絮,一个瓦桶去给别人做瓦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写作,到二十二岁,退稿信已摞得一人高。但他终于写出来了。我读过他的小说《父亲和诗人夏天》和《逆风飞翔》,我都很喜欢。吴国恩的小说《父亲和诗人夏天》,我当成他的自传读。里面有一段写父亲赶牛耕田,很感动人。父亲是苗人的歌师,苗语里叫巴江莎,是苗人情感和灵魂的表达者。他耕田的时候,跟在牛的后面不急不徐地吟诵。牛走到田坎边了,父亲的歌还没有完,于是牛站住了,也不急不徐,等着父亲把歌唱完。一段歌词唱完了,父亲开始另一段,那是一声长长悠扬的调子,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但牛听懂了,自动转弯开始犁下一行。
这里面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海德格尔说,纯粹之语言乃是诗。父亲是歌师,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父亲以一个真正诗人的忧郁,以歌唱的形式见证了许多东西的衰败和毁灭。牛听懂了,这牛不知是不是有吴国恩自己的影子。我希望有。那样,苗人灵魂里最深邃,最隐秘的精神就永远不会丢失。苗人应该就是这样。
小说《父亲和诗人夏天》末尾,父亲让不想再当苗人歌师的儿子去找诗人夏天。夏天也许是诗人,但相比更为纯粹的诗人巴江莎父亲,夏天的诗性到底只是月光投射到他身上的影子,身子一挪动,位置一变,诗就没有了。而父亲的诗性却是几千年来从蚩尤开始就流淌在苗人灵魂里命脉里的东西。儿子离开父亲,就算找到了所谓诗人夏天,他是真正找到了,还是真正失去了呢?
(王跃文,著有长篇小说《国画》、《梅次故事》、《亡魂鸟》、《朝夕之间》、《龙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