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时代(长篇小说)
引子
堂弟藤平来了紧急电话,说鼓王就要被充公。藤族青年藤林踱到郊外的夕阳下,焦虑地眺望遥远的文华老家,擎起城市设计师证书,对天祈求:“圣明的文华之灵啊,请赐给我神奇力量,助我回去继续拯救危险的乡亲们吧!”
第一章 令人痛心的见面礼
市里又要建广场,是为时尚广场。
探到局长又去争得承建广场的肥肉,市城建局的各路轻重量级工程师又或明或暗地把决心书和意思送到局长家里。局长这次反倒为难了。局里前几年刚大换血,解决了骨干青黄不接的问题,职员们圆满地完成了第一广场及其它几项大工程,博得口碑,翅膀渐渐硬了起来。经过两三年的社会经营,各帮工程师的背景也都厚了。给其中一方,必然得罪另一方,而得利的那一方也不一定感恩戴德并成为他坚定的选票。这些半机械化的书生们,只知道争小利争脸面争死理,不懂得也不太在乎江湖道义和官场潜规则。局长索性以培养年轻人为借口,点名让藤族人藤林组织人马完成任务。能充头的沙族工程师们觉得自己被看轻了,给局长的意见也不客气起来:“他们腾族人学的是我们沙族人的课本,他藤林也还只是个助理工程师嘛。”局长瞪起了眼:“难怪有人说理工科出身的也该学点社会学,果然,你们说话就是缺点政治水平,你们难道天生就是骨干?小心告你们一个种族歧视。”争理的沙族工程师们缩回了头,个别人进而暗中转了心,打算回头跟藤林套一下友谊。
局长有他的小算盘。多年的官场滚打使他明白,平时爱主动奉送笑脸的人,图的不一定是真情,大难来时,他们跑得比兔子都快。而那些不卑不亢不远不近的人,遇难时反而是忠臣。藤林分到局里五年了,还没摊上什么大任务,突然间让他当个攻坚组长,还能不用上吃奶的劲?还能忘了是谁给的好处?局长也知道藤族人较重情义。当年下乡时,局长曾受过藤族人的热情招待,感动之余的局长调回城时很动情似地赞助了一个藤族子弟一个学期的学费,那家人从此把他当作大恩人,每次下到乡里,日子渐渐好起来的那家人总要来邀请,整个家族轮流着请吃,享受贵宾级待遇。要是局长因公务繁忙不能赴宴,那家人就很歉意似地送上一两袋土特产。
藤林也想借这难得的机会来点别具一格。鉴于局情,他也没忘记得先向局长汇报几天来的构思:“整体布局上是不是可以弄成田间地头加山坡的风味?花草可不可以多栽些野外品种?这样看起来是有点杂草地的味道,但比起单一选要时下专门培植的品种来,内容要丰富得多,也富于生命力,反正也不是不加修剪,只是人为色彩别太严重而已。鉴于咱们黄国的藤族人也不算少,广场上的说明文字除了畅销的商国文字和黄国主流的沙族文字外,可否加上藤族人的文字?”
大学时校园角落里的那块杂草地给了藤林灵感。那时师生们饭后总爱到被园丁修剪得整齐划一的中央绿草地上休闲或撒欢,藤林却觉得躺在用同一种标准裁剪成的草地上不自在,没有与大自然亲近一体的感觉,宁愿躺到被人冷落的那快杂草地上看天或对比每一种野花野草的不同之处。藤林希望这种尽量返朴归真的设计能得到局长的赞许。
局长的脸先冷了一下,而后意识到什么似地叹了一气,苦口婆心地说:“我知道环保是当今的大趋势,但事实上许多国家尤其是象我们黄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城市化的欲望起码一百年不变,你突然逆时代潮流,到时候怎么通得过上面的检验?要知道,下来的检验官们可都是很洋气的。至于说明文字的选用,我体谅你的民族情感,但如今我们沙族人正挤破脑袋去学商国语,去商国留学,哪怕当人家的二等公民也不愿回来,而黄国各少数民族从小所学的课本也多是沙族专家用沙族语编的,要是其他少数民族又提起意见来,我怎么满足?世界迟早要同化的,何必多此一举?年轻人,要珍惜机会啊!”
局长的话说得很符合历史规律,但藤林还是觉得刺耳,感觉自己就要被淹没,虽然他也懂得时代的车轮难以阻挡。
藤林知道不宜跟领导辩驳太多,懒得跟局长再说发达国家已将污染工业搬到发展中国家和落后国家,腾出空间来建他们的伊甸园的事实,更不敢说大同也得先保住自己和尊重别人的道理。
藤林只好设计出了另一种风格的洋味,既有轻快的现代感,也有凝重的古典味,还体现了理性十足的沙族文化,就是没半点藤族人的色彩。这拼凑的大杂烩得以通过了,还受到上级的口头表扬和推介,没人知道藤林心里贱骨头似的隐痛。
得到领导好评的藤林并没有因此提升在单位里的形象和地位。在沙族同事看来,藤林的奖状似乎增加了他们的耻辱感和危机感,而个别藤族同事则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领导就更有意思了,局长私下里好心似地对藤林说:“年轻人的路还很长,不要拿了几张证书就想这样要那样,上帝既看不起过于本份的人,也讨厌要求过多的人。”
尽管依然还是个小小的职员,依然要夹着尾巴做人,但所得的奖金,藤林还是照例大比例地奉献给了领导和同事们的肚子。
牺牲自己所换来的勉强和睦的工作氛围没能使藤林感到舒心,反而越来越有种氧气不够用的感觉,想请假出外走走。藤林提出的理由是到外面去找找灵感,以便为局里作出更大的贡献。看在藤林很少请假的份上,局长给了他一个月的假期。酸楚着高兴的藤林想不到局长也想暂时支开他来安抚正不平衡的沙族骨干们,缓和一下局里因藤林的成功而涌起的不协和暗流。
到外市瞎逛了一个星期,无论所见的多么繁华热闹,藤林还是难以开心,他知道还要回到令他孤独的单位里去。单位已使他有点心烦。藤林萌生了跳槽的念头,但马上又觉得茫然。这黄国是洋文化和沙族人占主流,到哪里能融洽?
看着电视里正努力介绍的在另一个民族那里发现的旅游新景点,藤林忽然间有点想念文华老家了。一想到老家,虽然难免惆怅,但多了点踏实感。藤林决定要把剩下的假期留给家乡,但愿老家能使自己充实点什么。
县城里有藤林的一些亲友,但藤林没有在县里下车。虽然县城里的亲友还把他当作大都市人来羡慕,但他觉得到生活环境差于自己的亲友那里寻找优越感,显得可怜。藤林也不想让亲友知道他回老家,他需要安静,他想真实地看看离别十几年之后的家乡。
从县城到文华老家有五十公里之遥。山地公交车依然拥挤,乘客们三五一群地大声交谈,个别人甚至无所顾忌地将口水响亮地吐在肮脏的过道上。司机播放着庸俗的流行歌曲。进到加油站里加油,售票员和司机嘴上还叼着烟。藤林忍不住提醒他们车上还有几十条生命。司机很无所谓:我们都不怕,你担心什么?难道你一个人比我们两条命还值钱?嫌这里不舒服,自己开车来呀,要不就等下一班。乘客们都成了看客,没人站在藤林一边。藤林不想在流氓和看客面前丢脸,真的在司机和售票员的嘲弄及乘客的观望中下了车,连剩下的车钱也懒得追回。
下一班车同样拥挤和脏乱。有些人还在愤怒地谈论着从县城上车时被装成乘客的小偷硬偷甚至硬抢的事。有个没座位的藤族老汉死死抓住手把,艰难地对付着时伏时起的摇晃。旁边的人要么欣赏窗外见惯了的风景,要么闭目养神。藤林站了起来让座,老汉谢了一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藤林的好意。其他乘客露出了看见稀有动物的神情,有的甚至什么表情也没有。
鸭场到文华镇依然是那坑坑洼洼的泥路,从鸭场到文华镇还有二十公里,藤林真想去问各级政府都干了些什么。
沾着尘土和生长着锈迹的山间巴士颠簸着剪开两襟似的山峰后,总算看到了文华镇的肚脐眼——牛坡。夹皮沟似的牛坡里满是文华镇各类机构和驻地小商贩的牌子,连外国影视歌明星的性感广告也挂上了。看着人来人往的牛坡,售票员忽然想起似地提醒司机小心靠近的行人和醉汉,免得又被讹。藤林心里又一阵难受,但他不想耽误乘客们的时间。
碰上了赶集,重寻儿童时光的兴奋冲淡了刚才车上的不快。小时住在老家,藤林们最巴望的就是赶集的日子,可以看见一些外来的人和车,可以用省下的零钱买到一点解馋的零食。
一个吆喝着的摄影个体户提醒了藤林。从行李包里掏出相机来寻找目标时,藤林失望了,藤族年轻人很少,而且都穿上了沙族人的时髦便装。在藤林的印象中,每逢赶集日,简直就是富于美感的藤族人的服装展览会。青藤姑娘们黑裙上镶着各色花边,挂着琳琅的银饰;蓝藤姑娘们白头巾,天蓝衣服,深蓝或黑色棉裤,白色或黑色布鞋,都衬着红扑扑的脸蛋和朴实的欢笑。藤林最后选择了深沉的美,拍了些正在茫然而无奈地等候买主的卖菜妇女和姊妹般意外相见后互邀去作客的惜别镜头。
久违了的家乡狗肉味又飘进藤林的嗅觉里,但挨近路边的好些摊子都比较脏。藤林选了好几家,总算找到一档较偏僻的。也许因为人少,还算干净。要上一碗狗肉,一大块牛肉,一大碗土酒,盘退坐在草地上豪迈地吃喝,藤林爽爽地体验到了无拘无束的野味和好汉似的豪放,身心里的脉络也畅通了许多。
旁边传来了不太友善的声音,正就着一碗狗肉喝酒的几个十几岁的小鬼用藤族话小声说:“这家伙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还肚子上晃着相机,皮带上挂着手机,耳朵上塞着耳机,老子们给他撸一两样来打打牙祭吧。”他们显然以为藤林听不懂藤族语并且正陶醉在音乐中,摊档老板紧张地看着藤林。正在录音的藤林转身用标准的藤族语对几个小鬼道:“实话告诉你们,我是文华寨人,藤宗岩正是我爷爷。”几个小鬼中的老大立马咧开嘴笑道:“原来是哥哥,自己人。”藤林训道:“就是对外人也不能打歪主意,我们藤族人什么时候出过小偷和强盗?”几个小鬼懒得再听,边认错边跑了。藤林问这几个小鬼是哪个寨子的,档主说:“正是你们寨的。”藤林立时知道了什么叫羞愤。善解人意的档主安慰藤林:“我们寨游手好闲的小鬼比你们多了。”藤林说:“不包括你的孩子吧。”档主却象谈个外人似地说:“我儿子早就不知道家的方位了。”“为什么”“怕我杀了他。”“为什么”“要不是他在城里学了个五毒俱全,我也不会到这街上喝灰尘,我可是文华镇最早跑运输的。”
刚下过雨的泥泞路上来了部小货车,赶时间的小货车溅起污泥沾到一个醉汉身上,摇晃的醉汉一下子清醒了,飞速跑到车前去论理,希望私了。知道车主是沙族人后,索性躺在路上要医药费。车主一听口音,知道又遇到青藤人敲诈了。生意要紧,车主不想闹大,直接问道:“干脆点,要多少钱?”
“一百。”
“最多二十。”
“那就从我身上压过去吧。”
车主来了劲,也认真起来,提出到镇里评理,醉汉不干:“你们有的是钱,到头来还不是当官的又被你们买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熟悉的人跟醉汉开起了玩笑:“够点酒肉钱就行了,今天车子多,机会多的是。”
醉汉不理,车主只好打起了电话。几分钟后,来了个警察,问清情况后就吼醉汉:“又是你,顶多给你十块钱,再捣乱就到我们的小房间去。”
醉汉就要收场,不料冒出个小伙来帮腔:“警察先生,他怎么着也被吓了一下,光是精神损失费也不止这个数吧。路是烂了点,但如果不是这些车开下来,路会烂吗?会把人溅脏吗?”
帮腔小伙看了看车主,就提高了音量:“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上次到城里去,停在你店铺门前看了几分钟电视,你就以为我要偷东西,差点让警察抓了我去,还骂我是死黑藤。”
围观的青藤人听着就来气了,有人喊起了打。轮到警察打急救电话了。几分钟后,走来三个脸红筋胀的肥佬。官样十足的那家伙地动山摇地说:“烦死人了,喝顿酒都不得安宁。路是给大家走的,走的人多了,肯定就会脏,你就不会站到干净点的地方去?”
帮腔小伙并不软下来:“既然路不是专为谁开的,凭什么他要溅着人?解决得不好的话,今天会很热闹呢。”
围观的青藤人挥起了激动的手,其他人跟着起哄。胖家伙们知道离民族纠纷不远了,本能地谨慎起来,却一时想不出抽身的好招。
藤林插了进去。藤林越看越觉得那帮腔的小伙就是初中同学午阳,当年曾互到对方家吃过饭。藤林拍了拍帮腔小伙的肩膀:“午阳老同学,我并不是帮他们,但我们藤族人的规矩是来者都为客,得让着点,何况别人还是来跟我们做生意?”
午阳不认同:“他们是来赚我们的钱,要不是他们沙族人老拿所谓的新产品来腐蚀,我们哪会这么穷?”
藤林递一只好烟给午阳,说:“既然人家都能来我们这里做生意,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自己也学着做?做人要有点志气。算了吧,咱们喝酒去。”
接过藤林点来的火,午阳想了想,挥挥手,说:“看在我老同学的份上,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
午阳指着那醉汉说:“行了,起来吧,先受个二十块钱,以后再说。不听的话,你以后别想有酒喝,渴死你。”
醉汉听话地站了起来,接过车主的二十块钱,转身就走。围观的人又开他的玩笑:“加快速度,晚了没酒卖。二十块钱够你喝十顿了。”
酒摊上,藤林在践诺单独招待午阳。一大碗酒下肚,藤林问刚才那几个胖家伙是哪号人物,午阳狠狠地说:
“说起他们,我就来气,一个是镇长,一个是警察分局局长,一个是校长,正事干不好,就会靠罚钱和贪污来吃喝嫖赌。”
藤林劝:“老同学,这天下的乌鸦都是黑的,只是黑的程度和方式不同而已。为老婆孩子和老人着想,去找点正经事干吧,哪怕挣少点也不致挨饿。老去当出头鸟,别人只会瞎起哄,没人能真正帮助你的,日子过好了,才做得了其他事。”
午阳说要是找得到生计门路,谁愿意来撒气?藤林说天下的人太多了,没有活路自己找上门来的。午阳点点头,不再扯生计问题,跟藤林回顾起同学时光。
天色不早了,藤林掏出几十块钱给午阳。午阳死活不要,说他生活费还是有的,不要这样可怜他。藤林说是给老人和孩子的,午阳才收下了。午阳要藤林一定抽时间去他家喝喝酒,否则就太看不起他了。藤林最怕乡亲们这种可以理解的酸话,也不停地说一定,一定,一定抽时间。看着午阳摇摇晃晃着走后,天已黄昏,藤林起身回家。
路上依然是赶集和退场的人们,依然能在路口看到相熟的人缠绵地邀约,偶尔还有几个拉拉扯扯的醉鬼。不同的是,年轻人少了,而且不再躲到路两边的山坡上等候或寻找情人,都张扬地坐上了自行车或摩托。藤林没能再观赏到当年路上和路两边嘻戏和挑逗的情景,还要防着来往的车辆,兴味索然。
孙子藤林的回来使寨老藤宗岩高兴地对其他儿孙说:“还记得回老家,不枉你爸爸当年的苦心。”
藤林忙问是什么苦心,爷爷说:
“当年咱们黄国跟邻国打仗,你爸爸在战场上立了功,被安排到市里当了工人。他坚持让你在老家读完初中再上去,就是怕你会忘本。”
藤林听着也觉得父亲有道理,赶紧卖乖:“就算我小学时出去,也会回来的,毕竟我流的是文华人的血嘛。据我所知,年轻时越想远离家乡的人,到一定年纪后,比谁都想回老家,因为他在外面还是没有着落。”
爷爷又是一番满意的笑。
老家令藤林难忘的还有月夜,藤林印象中的故乡月夜是清澈的、幽远的、深邃的,听着月下的山歌声,感觉身在另一个世界。
晚饭后,藤林迫不及待地想去重温月下美感,堂兄藤新泼冷水:“那有什么好看的。”
藤林不悦:“知道你村长大人没空,我自己去。”
藤新只好带着藤林去。
月下的情景却使藤林感到扫兴,游玩的年轻人很少,也没有了山歌声。想当年,一到月夜,大路上和路两边简直成了年轻人的情感世界,萧声、笛声、木叶声和情歌声不断。藤新解释说年轻人大多打工去了,留守的年轻人,家里也有了电视机和VCD,谁还愿到田坎上忍受着露水和凉风唱歌?
母校文华民族学校一直是文华人的骄傲。当年曾祖辈的族人藤斌考上功名后到外县做了县官,因是藤族人,压不过沙族地头蛇,情愿回文华来当镇长。当了几年镇长后,感到官场麻烦,更觉得文华人要强起来,必须读书,便筹资兴建了文华学校。苦苦撑持几年后,考出了学生,引起了重视,被政府纳入编制中,定为文华民族学校。近百年来,从这里走出了不少师生,没有一官半职的,也混了份皇家饭。
藤新却说:“怕你看了更心痛。”藤新说得没错,木结构的红色三合头主楼不见了,给人的感觉就象是一个人没了头。藤新说是几年前主任的儿子晚上烧着电炉和朋友喝醉了酒,烟头烧了起来,最后只赔了九千新币,原因是当年老镇长建这主楼用的正好是九千旧币。藤林哭笑不得:“一元旧币起码相当于十元新币啊!”藤新说:“人家上面有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母校原有个拱形大门,五十米的石梯坎从大门延伸下来,从山下望上去,很是气派。如今大门撤了,大门下来二十米处建了幢四层的教学楼,教学楼下留了个过道。藤林调侃道:“怎么看都象个裸体坐着的女人,没一点阳刚之气,难怪升学率越来越低。”藤新无奈地附和着干笑。
学校正在扩建,因此学校看起来更象个工地。藤林很担心师生们如何教学。藤新说多亏了学校扩建,要不然新任校长哪能在城里买了房子?前年就开始征的地,有门路的村民就能较快地拿到征地款,没路子或不怎么在乎的,到现在还在“等待财政局的拨款”。
校园下面的路口传来与美丽月夜不太和谐的吵闹声。藤林兄弟俩走过去问后,惊异地知道竟然是学生在找老师的岔子。藤新悄悄说是老校长的小公子进入初中后就没心思读书,一心想出去挣大钱,混了些哥儿们,把个老校长气得身体象下坡的泥块,提前退休后没几年就彻底地来了个眼不见为净。这小公子不知撞上了哪门子运气,在外发了点小财,回家来盯上初三的一个女学生,弄得这女学生左右为难。这女学生也喜欢着刚离了婚的班主任梁老师,女学生觉着梁老师有文化,有份稳定的工资,但又觉得跟那小公子在一起很潇洒,也知道那小公子不好惹。梁老师早看出了女学生的心思,决心保护她,万一她考上了高一级学校,不枉为人师;要是考不上,留下来做第二任老婆也可以。今天赶场时,小公子想逗这女学生去玩个夜不归宿,但给梁老师发现了,借口要女学生帮忙带些文具回学校,破灭了小公子的欲望。晚饭后,小公子仗着酒气,叫上几个哥儿们,到学校宿舍区来要求梁老师别做第三者。梁老师气不过,去叫校长,但校长还在镇上跟镇长他们打牌,只好叫上几个同事,要求小公子有话到山脚说,免得惊动其他师生。
藤林听着就恼火,想不到耕读传世的文华人竟也会师生争风吃醋起来了,更让藤林火冒的是小公子的喽啰里,有一个竟然是舅舅的小儿子。藤林威严地把表弟叫过来训道:“有本事到外面闯荡去,留下来跟老家的人闹事算什么出息?我看你们是烂崽片看多了,竟然来找老师的麻烦,不象话。”
表弟居然有他的道理:“时代进步了,学生也会争取自己的权力了。这不是象不象话问题,而是面子问题。连个马子都罩不住,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藤林也不客气了,指着那小公子道:“最公平的办法是让那女生自己决定跟谁。”
小公子不敢保证那女生一定愿跟自己,转开话题劝起藤林来:“既然你是我兄弟的表哥,就该站到我们一边来,要不就别多管闲事,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一派江湖流氓的口气,藤林很想发作,但还是尽量讲道理:“勾引在校学生是犯法的,你们真想体验点监狱生活吗?”
小公子不在乎:“如果我因为这件事蹲监狱,等我出来后,肯定有人要流血。反正我掌握好不被判死刑,但事情传出去的话,有些人的工作恐怕也危险,因为勾引女学生而跟男学生争风吃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藤林说:“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师勾引女学生了?人家那是爱护。”
小公子不以为然:“我老爸就当过校长,别以为我不了解老师。”
藤林借机反击:“那就是说身为校长的你老爸也以为关心学生是为了勾引?或者说你老爸也曾勾引女学生?”
小公子一时语塞,一挥手说:“我说不过你们,但你们也别再跟我耍嘴皮子,今天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藤林决定用实际行动来教训这几个混牛犊,但他不想弄伤人。他扯出旁边的一块厚木板,一掌砍下去,木板脆脆地断成两截,截面几乎呈直角状。小公子一下子变了脸色,手脚犹豫起来。藤林的表弟赶忙打圆场,说点到为止,乡里乡亲的,伤着谁都不好。表弟拉着小公子走了。小公子手脚上没再硬,只是嘴还不软,边走边下战书似地说,你们有种,走着瞧。
梁老师他们不住地感谢藤林,极力邀请藤林他们去坐坐,喝点酒,舒畅舒畅。藤林摆摆手说还有急事,以后再访。藤林没什么心情去喝那种定惊酒。
回头望望母校,藤林只有叹:“从这里走出了不少光明的人才,怎么现在就变味了?”
藤新说:“五六年前开始,这里就跟外面一样了,人人都只在打自己的小算盘,那老校长年轻时还有点口碑,但退休前也弄了幢房子。”
藤林转过身问藤新:“你这新寨主不会也象他们那样与时俱进吧。”
“恐怕也身不由己呢。”藤新说。
藤林很想去看看镇里的人们在干些什么,藤新说这偏远的乡镇,除了喝酒和打牌,还能干什么?
山脚下远离大路的一间平房里相当热闹,原来是一间赌场,里面坐满了赌徒,还有好些人站在旁边下注。藤林知道自己不是执法者,没法去干预,转身后才问藤新:“赌场的危害跟鸦片差不多呢,就没人来管?”
藤新平静地说:“从城市到乡村,哪里不在赌,何况这里的老板还是警察的亲戚?这小赌场还可以包食宿和赊账呢。”
藤林摸了摸胸口,说心脏里的细胞又少了些,还是回家去吧。
经过舅舅家时,听到有喧闹声,藤林起了好奇心,也想顺便去看看舅舅,他还记得文华人常说的子孙出在外家门的道理。但舅舅家里的情景却让藤林心痛,共有两桌小后生在围坐着喝酒,刚才那小公子也在,正起劲地吹嘘着如何教训了那班主任梁老师的事。为顾儿子的脸面,舅舅和舅娘正忙着烧火炒菜。显然是表弟在孝敬他的老大和弟兄们。有舅舅在场,藤林不便教育表弟。文华人的习惯是见着熟人吃喝就顺便入席,何况还是在舅舅家。
几口酒下肚,藤林还是忍不住笑笑地借着询问表弟,间接地敲打道:“你真觉得自己对不住谁,要摆谢罪酒吗?”
表弟怕又起冲突,忙敬起一碗酒说:“表哥,大家高兴而已,反正也没什么事干,你要是看得起就先喝了这一碗。”
刚见识过藤林的功夫,那几个老师也没在场,彼此又有一定的关系,那小公子没再硬下去,却也不想在弟兄们面前过分降威,接着藤林表弟的话头,拱起手对藤林说:
“林哥够仁义,有武德,如果能再给面子,陪小弟喝上三大碗,就更够意思了。”
藤林知道收拾场合的机会来了,立即让大家做个公证人,连仰脖子就灌下三碗酒,面不改色也不吐,脚也不飘地看着那小公子。面对着弟兄们看热闹的眼神,小公子只好咬着牙吞完了三碗。几分钟后,小公子就连人带凳趴下了。
再喝了十几分钟,藤林提议收场:“老人家要休息,还是散场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小混混们听话地扶走那小公子,散了场。
留下点钱给舅舅后,藤林也离开了。
走了好远,藤林又回头看着舅舅家,叹道:“想不到一向对晚辈相当严厉的舅舅也要为儿子去招呼这些小混混了。”
藤新说:“也许他还觉得自己的儿子很有面子呢。”
回家要经过一片坟地,藤新忽然抽起了烟,还大吼了几声。藤林问是不是发毛了,藤新说这坟地里常闹鬼,过路人不是迷路就是到家后发觉丢了东西。藤林笑他胆小。
走到坟地中央,忽然冒出几个鬼模怪样的家伙来,叫留下香火钱。藤林不免也有些发虚,但看看月光下的这几个鬼怪有影子,便扯出带刺的钢链皮带,闪电般扫起来。几个鬼怪竟然没多少手段,招架几下后就滚在地上求饶。原来是赌输后来装神弄鬼找钱。藤林威胁道:“回去告诉你们的同志们,下次附近再有人抢东西,不死也要脱层皮。”后来,附近偷鸡摸狗的事倒还有那么些,但抢劫的事果然就少了许多。
藤新惊异地问藤林:“你是哪里学来的身手?刚才我真怕你下手太重,这年头,老虎咬人不犯法,人打死老虎就有罪了呢。”
藤林说:“这年头,要多点功夫才能做好人好事呢。至于我是哪里学来的,那是我的奇遇,天机不可泄露。”
藤新嘴上说“看你那神秘样”,心里却也不禁刮目相看。他当然不知道藤林说了假话。藤林从大学起到工作后,一直不受重视,才发恨偷偷进武术班学点功夫来保住做人的信心。
躺在床上,藤林想:明天又会遇到什么怪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