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秘的搜宝族
窗外的月光使藤林浮想联翩，他甚至猜想城里的朋友们在干些什么，而后不免生起些许的惆怅。好在那三碗酒发挥了作用，午夜不到，藤林就沉沉睡去。
天刚亮，屋外的麻雀就吵开了，藤林赶忙起了床。藤林还没忘记文华人的祖训，除了生病或太累，年轻人不能起在老人后面。虽然爷爷也许会体谅他在城里住惯了，但藤林越来越觉得老规矩的可贵。文华的老人们常说，没有规矩，人就会乱掉性子，日子也会跟着一团糟。
文华寨是文华的代表，文华镇因文华寨而得名，镇政府原本就在文华寨内，后来才搬了出来。在藤林的印象中，文华寨人无论谁家有大事，只要叫人去打个招呼，全寨的人都会尽量抽空来帮忙。有的人甚至不用通知也会来。他们并不要什么金钱上的报酬，只要管点饭和烟酒就行。谁家要是给工钱，他们会有种帮佣的感觉，以后不会再伸出援助之手。他们相信人人都有危难的时候。
别说是有大事时，就算平时有客人来，也基本是中青年人去做事，老年人则只在一边指点，甚至什么也不用干，就围坐在堂屋里闲聊。按旧说法，家里有老人镇着，才有堂威，才热得起来。吃饭时，如果人多，则年轻人跟年轻人，老年人跟老年人，不得已跟老年人一桌时，得坐在靠近过道的座位，随时斟酒添饭，决不能坐进里面去，更不能翘着二郎腿和说粗话，否则，准被教训，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当然，有客人来时女人要围着炉灶转，不能跟男人同席，藤林也觉得太亏待女人们了。但女人们也有她们的理由：“你们男人在一起，老是没完没了地喝酒，我们女人不喝酒，谁有耐心等你们？”女人们主要指的是夹菜。男人们喝酒时，喝一口酒夹一筷菜，而后聊上一阵，然后由一个辈份高点的老人或主人家催酒，再夹菜，再聊，如此往复。女人们在一起吃时，虽然也统一夹菜，但因不喝酒，速度总比男人们快得多。
伯母煮好早餐后，藤林亲自去叫醒爷爷。早餐煮的是面条，藤林估计这是为了将就他这城里人。事实上藤林更留念儿时的早餐情景，年前年后，煮的多是糍粑，平时则只是热些剩饭剩菜，但兄弟姐妹们抢着吃，也很有味道。不过，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了些，吃点面条也是应该的，藤族人的早餐也不应该永远是剩菜剩饭。
起床后的爷爷照例坐在他那张靠着柱子的藤椅上。藤林知道那张椅子是爷爷的权力和地位的象征。爷爷还没起床或出外时，奶奶及叔伯们可以按辈份或年龄来论座，如果爷爷在场，谁也别想沾边，否则，小心爷爷的口训和烟杆。
早餐依然是每人只有一碗。爷爷多年前就定下规矩，一年之计在于晨，吃得太饱，人会变懒。午饭和晚饭才可以吃得饱些。在老家读书时，每天早上没填满的肚子总让藤林觉得没劲，甚至怨爷爷有点残忍，但长大后，发觉爷爷的早餐定量法也有道理。
收拾碗筷后，爷爷翘起老腿敲着他的长烟杆，吞云吐雾地问藤林想去哪里。藤林说想顺着放牛的路到山上去看看。爷爷半眯着眼说：“也好，多去看看我们的山水，人才会精神些。不过，看完山水后，该去看看家族中的老人们，然后去看看亲戚们。我再次告诫你们这些出门的年轻人，从城里回来，见着熟人时，要主动打招呼问个好。如是碰着爷们，有烟的话给人家递上一支。人家并不需要你们什么贵重礼物，只要点尊重，不要让别人说我们家的人大模大样。千万别去学对门寨那小子，才出去读了几年书，回来就说不会讲藤族话，硬要憋着劲操沙族人的官话。”
藤林不停地应诺。藤林懂得爷爷的意思，为的是有事时能有人来热热闹闹地帮忙。如果象沙族人那样，平时只顾自己，有事时动不动就拿钱来打发人情，或出了钱也没人来看一下，只好自己硬撑，那就太不光彩了。
身为村长的堂哥藤新有公务要料理，藤林去找了族中的堂弟藤平陪他上山。藤平从小爱看书，也习过点武，后来考上师范专科学校，教了书，如今正放假在家。藤林越想越觉得藤平才是陪自己出去转悠的理想人选，因为难免会遇上些文化问题。藤新虽然应该能了解些民情，但藤新只是勉强高中毕业，忙开公务后，对文化问题就更象是对待年画那样，年节时才找点来贴贴门面。藤林曾建议编点山歌剧并制成影碟来制造风情亮点，吸引眼球。藤新一听就摇头摆手：“我也知道如今老外和沙族文化人喜欢看别人原汁原味的旧东西，但谁来出钱？如今的上级一听到诉求就只会鼓励下级要有一颗体谅之心，勇敢地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就算是弄到钱，搞出来了，顶多是中老年人看，但中老年人每用一分钱都要先仅着柴米油盐，我们这里连贪污犯都没多少钱呢。文化快餐方面的最大消费者肯定是年轻人，可如今的年轻人追国内外的流行影视和歌曲都来不及，哪有兴趣来欣赏地方山歌？想得再美一点来说，就算东求西诉之余请得有关部门来敲锣打鼓地宣传，但剪完彩，吃完饭，拿了辛苦费后，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人，终究要我们自己背债来支撑，到头来又是公鸡阿屎头节硬，”
那条蜿蜒曲折十几里钻进深山的放牛路跟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时而上坡，时而穿过沟边。路边的篱笆倒还有，野果却少了。当年供作藤林和伙伴们的游泳池的水塘也还在，却浑浊了许多。当年一到暑假，藤林和伙伴们大清早就扛上竹篮，顺着这条路上山，一边放牛，一边割草或砍柴，往往要到上午十一点半钟左右才回来，还常常可以带点山菌回来增加饭桌上的内容。下午，还要去砍一挑柴或割一挑供做圈肥的粗草。
那时最吸引藤林他们的还是路过的汽车和飞机。隐隐听到发动机的声音，藤林他们便跑到路边去观赏或爬到高处去仰视，直到渐行渐小的观察对象消失在转弯处或淡化于灰蒙蒙的空中。
十几年后的今天，最触动藤林视觉的，已不再是茂盛的花草树木，而是远远就能一览无余的秃山，有人竟开荒开到了六里外的棒棒山上。藤林说：“当年到棒帮山就可以找到象样的柴草了。”
藤平说：“现在再纵深五六里都难以担保在十二点钟时割得山草回来。谁愿意受这打老远去日晒雨淋割草砍柴的苦？大多数人都还烧不起煤和石油气。就算有些人家条件还可以，但你不去砍，你的林木也要给人偷走。”
下起了山间常见的阵雨，藤林和藤平跑到旁边一洞口躲雨，发觉洞里有人声，以为有鬼。认真再听，藤平觉得声音有些熟悉，进去一看，竟是本寨的几个小鬼在赌钱，带来的扁担丢在了地下。藤平问他们打算哪一天才弄柴草回家，几个小鬼说才进来的，等雨停了就出去。
藤平忽然嗅到狗肉味，盯着地上的新鲜狗骨头厉声问道：“又是谁家的狗遭了殃？”几个小鬼不得已拿出剩余的熟狗肉来封藤平的嘴，藤平不吃，教训道：“手伸多了，迟早要被砍断的，不小了，该做点正经事了。”
小鬼们说这就去，乘机摆脱了藤平的教育。藤林痛心地道：“耕读传世的文华人怎么就出了偷鸡摸狗之徒？”
藤平无奈地说：“如今黄国已是教育产业化，结果穷人就没法读书了，家长们也无可奈何，反正背债读出来后，就业机会也不如沙族人多。就算是扫个大街，也要有关系呢。”
“多读一点，总是多一点机会吧。”藤林的语气很勉强。
“沙族人也还有大把人失业呢。”藤平说。
洞外又传来人声，进来几个湿淋淋的人。藤平一看就笑着跟来人调侃：“哥子们，又发财了？”
来人说：“发什么财，财运全被雨冲走喽，早就请你大方点，漏点寻宝绝招来救苦救难，你又总是那么小气。”
藤平谦虚一阵，借口藤林还要到林地上看看，乘着雨正变小，离开了。
藤林却越来越好奇藤平洞中跟那几个寻宝人的对话，问藤平究竟是不是深藏不露，藤平说：“别听他们瞎吹，我不过是想考察一点沙族人和藤族人的历史而已。咱们腾族人历史上不发达，也没多少值钱的东西。”
藤平闲话起了寻宝方面的一些趣事。说寨上有个小鬼冒险从洞里刨到成人拇指般大的一块银，结果两毛钱卖给了同寨的一个少年。如果拿到镇里，最少能卖二十元。
藤林来了兴趣，也想去冒个险，藤平说今天没准备工具，只管试试。他们选了一个较为偏僻的大山洞。当年躲避土匪时，一些有钱人家曾到这里居住，如今洞口还立着当年砌下的石墙。
山洞十几米之后就黑乎乎的了，藤平建议明天准备好了再来。藤林正在兴头上，想乘兴看个够。
藤平带着藤林去找到几截生满了松脂的松木，扎成两把，再次钻进洞里。二十米处，路分叉了，一边宽，一边窄，宽的那边脚印多些，窄的那边几乎就没有人走过的痕迹，而且传来阵阵阴冷的风。藤林想朝窄点的这边去，藤平有点心虚，藤林毅然走在前面，藤林也就跟着。纵深到三十米处，忽然发现浅水中有奇怪的脚印，先是左脚，往前三十厘米才见右脚脚印，再往前三十厘米处，又是左脚脚印，如此交替下去。藤平和藤林惊异地看看四周，怕有异样，见到的却是一幅石刻，刻的是一群穿着不同服装的人越走越小，也越少，转过几个弯后，就又多了起来，彼此也一样大了。藤平建议不要再硬闯，藤林也有点胆寒了，同意回头。
走了好远，藤林还在念叨：“究竟要转个什么弯呢？明天再来。”
藤平却说起了另一件更神奇的事：“想不到你对钻山洞这么有兴趣，我就不瞒你说了吧，我现在最想找的是一面鼓王。”
藤林全身的细胞都精神了起来，急问鼓王的来头。藤平边走边说起了鼓王的故事：
“据所剩无几的懂得我们藤族人历史的老人说，五百年前，住在藤江平原上游的沙族人杀到下游来抢我们富庶的地盘，结果我们藤族人因为平时较为温饱而丧失了战斗力，败给了沙族人，从此被迫服食沙族人一种所谓的甜蜜的药。因口感好，沙族人自己也吃，我们藤族人没什么怀疑。一两代人后，我们藤族人变得日益松散无力起来。沙族人也有疲软的现象，但他们有解药，关键时基本上还能团结起来。三百年前，眼看藤族人越来越不象藤族人，象依附着树枝生长的软藤，一个因住在深山而很少受到沙族人甜蜜之药腐蚀的藤族青年更高被藤族之神指点，用特殊材料造了一面神鼓，号召藤族人站起来。鼓声清越，摄人心魄，令人惊醒而振奋，被尊为鼓王。鼓声中的藤族人果然就神勇地团结着站了起来，跟沙族人干开了仗。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又被族中败类出卖，最后战败了。失败后，更高不知所踪，沙族人把藤族人的地盘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更高。失踪的更高固然是沙族人的隐患，不过，沙族人似乎更感兴趣那面能使群情激愤的鼓王。然而，尽管几乎又一次刮地三尺，也没嗅着鼓王的气味。更高和鼓王的号令声从此回荡在藤族人的怀旧深处。遗憾的是，此后我们藤族再没出现更高那样的人，鼓王也没再现。”
细雨下，藤平指着前方的一个夹皮沟口子，说那就是更高突围并战败的地方。藤林下意识地快步赶到那沟口。天越发阴沉下来，刮起了冷嗖嗖的山风。藤林禁不住打起冷噤，仿佛听到当年更高他们跟沙族人决一死战时的惨烈叫声。藤林转头问藤平：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想大吼。”
“对，该为咱藤族做点什么了。不过，看来得先找到那鼓王。”
藤林和藤平忽然间有种很踏实的感觉，甚至于激动得手脚有点失去稳重感了。
（未完待续）